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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十五)暗示 「又見面了,蘇小姐?」 就那麼湊了巧了。 梵恃右不知何時站在她們前面,一隻手裡端著一杯香檳,另一隻手插在西褲口袋裡。 他往那兒一站,姿態松懶,臉上的表情是一副我也湊了巧了的漫不經心。 梵恃右朝她舉了一下杯,杯沿往前傾了一寸,像是在跟她一個人碰杯。 你要不過來,她晃著杯說,咱倆也不算又見面了不是。 梵恃右扯了一下嘴角。 蘇小姐還是這麼有趣。他的聲音不急不緩,這兒是往裡廳的必經之路,蘇小姐不想看見我,倒也不必如此咄咄逼人。 蘇汶婧喝了口酒,把酒杯擱在桌上,她對這個人的說話方式內心翻了個白眼,每一句話都要繞三個彎,繞到最後你還得倒回去想他第一句到底是不是笑裡藏刀,偏還享受繞的過程。 倒是楊伊滿覺得稀奇,她把手裡的氣泡水擱下,眼睛瞪得溜圓,喔,您怎麼會在這兒? 在她那裡,梵恃右是大場合必在的人物,而這種兩個高中合辦的半正式聯誼,來的不是學生就是替自己孩子撐場面的家長,和他平時出沒的圈子隔了一整個維多利亞港的距離。 梵恃右轉過去看楊伊滿,他對她說話的時候聲音比剛才對蘇汶婧的時候多了一層很淡的親切,我來做我家小侄女的家長,她今年升高中部,第一次參加這種場合,家裡不放心,派我來盯著。 他停了一下,然後很自然地恭維了一句,但這句話他沒有對著蘇汶婧說,他對著楊伊滿說,蘇小姐呢。我記得她不在香港讀書吧。 楊伊滿依舊自然而然的答:她是我姐姐呀,當然來當我的家長。 梵恃右沉默了一瞬,然後他舉起香檳杯,朝楊伊滿偏了下頭。 我的錯,忘了你們這一層關係。 話題到這裡就該結束了,他打完招呼,解釋完來意,就可以端著香檳回到他該在的位置去。 蘇汶婧也確實是這麼打算的,她側過臉,嘴已經張開了,正準備跟楊伊滿問秦琵優剩下的那些信息。 他人還站在原地,不走,手裡的香檳還有半杯,目光從她的側臉移到她那條黑裙子的銀鏈子上,停了一下,又移回她的側臉。 蘇汶婧把沒來得及說出口的話吞回去,笑盈盈地轉回頭。 梵公子還要在這兒待多久。 梵恃右也不惱,他像是聽不出這句話里的逐客令一樣,說了三個字: 影響嗎? 十分。蘇汶婧答得眼睛都沒眨。 梵恃右再次舉杯,杯沿朝她這邊傾了一下,玩好。 他轉身了,走了兩步。 然後退回來了。 楊伊滿看著他又退回來,眉毛擰了一下,她覺得他是一個很奇怪的人,人明明走了還莫名其妙退回來。 蘇汶婧覺得他腦子有病,她原本以為他終於要走了才把自己剛才要問秦琵優的話重新提到喉嚨口,結果剛一張嘴,視線被他退回來的身影又堵回去了。 她嘆口氣,抬起臉,下巴往上揚了半寸,嘴巴微微張開,欲言又止的表情在臉上一閃而過,然後換成了隱忍的無奈。 梵恃右看著她的表情從準備說話變成了被迫閉嘴,再變成了你現在又有什麼事,抬起手,食指朝上點了一下,本來想要說什麼,但看見她蹙眉的樣子,忽然改了主意。 他把那隻抬起來的手翻了個面,手指在空中劃了個很小的動作。 蘇小姐。他的嘴角掛著一個略帶玩味的笑,那件事,我們待會談談? 蘇汶婧一愣,梵恃右留下這句話就離開了。 楊伊滿果然很驚訝。 你倆!她把小手包往桌上一拍,整個人從沙發里彈起來往前湊了半截,有什麼事情?她的眼睛在發光,你不說不喜歡這種類型?改變主意了?什麼時候的事,我怎麼完全不知道? 蘇汶婧目視前方,目光沒變,梵恃右的背影在人群里時隱時現,她端起酒杯喝了一口,沒有,突然覺得——她故意斷在這裡。 突然什麼?楊伊滿把沙發上的抱枕撈起來抱在懷裡,下巴擱在抱枕邊緣上,眼睛一眨不眨地盯著蘇汶婧的側臉。 蘇汶婧起身,接著沒說完的那句話,突然覺得他有病。 她也走了,往梵恃右離開的那條路。 楊伊滿抱著抱枕愣在原地,看著蘇汶婧的背影,她喊了一句:什麼意思啊,什麼事啊,什麼有病啊,我怎麼一句都聽不懂? 蘇汶婧沒回頭,抬手朝她擺了一下。 蘇汶婧沿著他剛才離開的方向走,里廳的入口往裡拐是一道弧形的長廊,兩邊掛著幾幅抽象油畫,梵恃右在哪兒都像有大事的,身邊總有人圍著,此刻他正被三個男人圍在走廊和主廳的交界處,年齡從二十出頭到四十多歲不等,其中一個是宴會主辦方的,另外兩個看面相大概是家長團的。 蘇汶婧停在離他三步遠的地方,環著臂,脊背挺直,看著他。 梵恃右一直注意著這抹目光,他的視線在跟面前的人對話的間隙里往她這邊偏了好幾次,最後一次偏完,香檳擱在旁邊的托盤上,對那三個人說了句「失陪」,朝她走過來。 你搞什麼。蘇汶婧環著臂沒放下來,我不是和你說了那是秘密。 梵恃右低頭瞥了她一眼,他比她高了不少,越過她往前走,方向是走廊盡頭一個沒有人占的小卡座。 他經過她身側的時候肩膀離她的肩膀隔了大概兩拳的距離,聲音壓得很低。 真是秘密,你就不要這麼大聲。 蘇汶婧反應過來自己在剛才那個多人交集的交界處已經提到了秘密兩個字,她咬了咬牙內側,跟著他走過去。 梵恃右先在那方卡座里坐下來,兩條腿交迭,把自己安頓妥當了,然後抬起眼看她。 蘇汶婧還站著,環著臂,脊背挺直,盯著他,臉上寫滿了速戰速決四個字。 梵恃右失笑。 蘇小姐,需要我請你坐? 蘇汶婧沒搭理這句,開你的條件。 梵恃右把手收回去擱在膝蓋上,他沒看她了,低下頭,用拇指在另一隻手的虎口上慢慢的磨,他說話的時候聲音又恢復成了不急不緩的調子,我這個人呢,最不慣心急,慢慢來呢,他抬起眼,對上蘇汶婧的目光,才顯得誠意,蘇小姐覺得呢。 蘇汶婧懂了,她在他對面的沙發上坐下來,不就是誠意,她給。 我給你的誠意,百分之百。她在這裡頓了一下,你不信任我。 梵恃右搖搖頭。 你很信任我? 蘇汶婧的眼皮跳了一下,梵恃右說話的方式就是這麼讓人抓狂。 所以才讓你開條件。蘇汶婧把交叉的十指鬆開了,手心朝上攤在膝蓋上,用你想要的,堵你的嘴。 梵恃右抬眼看她,沉默了片刻。 我想要的,他說,你不捨得給。 蘇汶婧好笑,她把頭歪了一下,下巴微微往左偏,看著他的眼神里多了一層你倒是說說看的挑釁。 「那你開個我捨得給的就好了呀。 梵恃右沒有跟著她笑,他把手從膝蓋上拿起來交叉擱在腹前,食指在另一隻手的手背上有節奏地輕輕點著。 我不跟你咬文嚼字,條件,我沒想好。但在開條件之前——他掃一眼,我依舊會對你的事情守口如瓶。你不用擔心我在任何公開場合說漏一個字,連暗示都不會有。 蘇汶婧沒有立刻回答,她在判別這句話是真還是假。 但他偏了下頭,忽然開口叫她全名。 蘇汶婧,你太明顯了。 蘇汶婧拿包的手停在半空中,她側過身,說什麼? 你對他的愛,梵恃右把手從膝蓋上抬起來,食指朝她的方向點了一下,太明顯了。 蘇汶婧低頭,不是很明白他想表達什麼。 你想多了,她把頭重新抬起來,看著他的眼睛,我是她姐姐。 所以,梵恃右打斷了她,你做了一個不正確的決定。 蘇汶婧整個人起身了,卻在這句決定之下身子頓了一下,她忽然想聽完。 關係時好時壞,倒顯得欲蓋彌彰。 你說呢。 蘇汶婧皺眉,她怎麼可能聽不出來,在說她演技浮誇,在外人面前對待蘇汶侑的標準,她在想,真有那麼刻意? 她卻沒搭理,也沒去理透他這番話,轉身走了。 梵恃右坐在原處,剛才有沒有把她嚇到,他不知道,那句話給的暗示,她有沒有理出來,他依然不知道。 (六十六)痛恨 汶婧從梵恃右那個卡座走回來的時候,臉上的表情規整,眉目之間的那點煩躁被收進去了。 楊伊滿還抱著抱枕窩在沙發上,看見她回來立刻把抱枕往旁邊一扔。 你到底什麼事——蘇汶婧沒接這個茬,拿起桌上的小手包塞進楊伊滿懷裡,把她從沙發上拽起來。 走了,要遲到了。 兩人從側門溜出去的,上了車楊伊滿把鞋蹬掉,兩隻腳縮上座椅盤起來,我很好奇你和他。「 蘇汶婧的手機響了,她看了眼螢幕——蘇汶侑。 接起來的時候她把身子往車窗那邊側了半寸,聲音放得很輕。 考完了? 嗯,剛出考場。蘇汶侑那邊有風的聲音,大概正走在路上,你們到哪了。 剛出來,在車上。 好玩嗎。 還行,碰見秦琵優了。 電話那頭安靜了一瞬。 她跟你說什麼了。 她好像有點關心你。 「我不需要她的關心。」 「不給看?」 「不看。」他沒有絲毫猶豫。 我吃完這頓飯,可能就要飛去洛杉磯了。蘇汶婧把話題轉開了,「臨時有個活動,不好再推。」 去吧。蘇汶侑的聲音很輕,別因為我,去耽誤做你喜歡的事。 那—— 我會很愧疚的,姐姐。 蘇汶婧失笑。 那我到了給你發消息。 好。 電話掛了,楊伊滿立刻把盤著的腿放下來往前湊了半截。 你要走了? 蘇汶婧點點頭,工作。 楊伊滿把後背靠回座椅里,「哦」了一聲,她有點失望,本來還想著今晚吃完飯能跟蘇汶婧一起回家,兩個人換上睡衣窩在沙發上把今天活動上那些女生的八卦翻出來再嚼一遍,不過她也習慣了,蘇汶婧的工作就是這樣,來去都像一陣風。 但她沒有放過另一個話題。 你剛剛,是去找梵恃右了? 蘇汶婧把手肘撐在車窗框上,手指抵著太陽穴,嗯。 你們什麼時候認識的?楊伊滿整個人又往前湊,到哪個地步了? 蘇汶婧伸出一根手指點了點楊伊滿的額頭,把她從自己面前戳回了座椅靠背上。 我跟他,屁事也沒有。 楊伊滿摸了摸自己被戳的額頭,嘴角那個八卦的弧度一點也沒消退。 那就是,他喜歡你。 你成天在想些什麼呢。蘇汶婧把臉轉向窗外。 楊伊滿笑了一下,「我覺得他看你的眼神,就特別不對勁。」 「我看你才不對勁。」 … 車到了。 爺爺訂的餐廳在一棟老式大廈的頂層,私房菜,不對外營業,只接熟人預訂。 電梯門一開,整層樓只有一張圓桌,紫檀木的桌面能坐二十個人,桌心是一盆插得很疏朗的蘭花,花瓣白里透青,四面牆上掛著幾幅水墨。 老爺子坐在主位上。 蘇汶婧和楊伊滿遲到了大概兩分鐘,兩個人走到桌前,蘇汶婧朝老爺子微微欠了下身。 爺爺,路上堵—— 老爺子擺了擺手,他看這兩個孫女的眼神里沒有責怪,更慈愛,不礙事。趕緊入座。 蘇汶婧掃了一眼飯桌,只剩兩個空位,一個在楊慶慧身邊,楊伊滿已經先一步繞過去坐了,她坐下來的時候楊慶慧伸手幫她把裙擺從椅子上撩開,嘴裡念叨著坐個椅子也毛毛躁躁。 另一個在連玉結旁邊,蘇汶侑坐在她身邊,他另一邊的人已經到了,是二叔的一個生意夥伴,今天被順帶請來的,他身邊沒有空位。 蘇汶婧的腦子裡忽然對上了梵恃右今晚說的那通話,眼睛隨意瞟了一眼,都一副做賊心虛的模樣。她拉開連玉結身邊的椅子坐了下來,連玉結沒有看她,她的視線從頭到尾都放在自己面前。 蘇汶婧坐下以後把餐巾展開鋪在膝蓋上,然後從包里拿出手機放在腿側,她在螢幕底下輸入了一條消息。 暴露了?發送之後,她把手機翻過來扣在膝蓋上,端起桌上的水杯喝了一口,杯沿貼著下嘴唇的時候她用餘光往蘇汶侑的方向掃了一下。 他低著頭,手機在兩膝之間,螢幕的微光打在他的襯衫下擺上,他一隻手握著手機,另一隻手在揉自己的後頸,那個動作很蘇。 過了一會,她的手機震了一下,她翻過來看螢幕。 沒有,別多想,姐姐。 蘇汶婧鬆了口氣。 頭盤上了。 老爺子今天破例要了一壺酒,老谷親自端著酒壺從包廂側門進來,給在座的每一個成年人都斟了一小杯。 老爺子端起杯子。 今天我讓老谷去拿了兩幅繡圖。他把手往旁邊抬了一下,老谷從旁邊的托盤上取了兩軸絲繡,一軸遞給連玉結,一軸遞給楊慶慧。 絲繡在桌上攤開,針腳細密,一幅是合與興的篆體,另一幅是牡丹和錦鯉的合景。 給你們倆,這些年,操持蘇家大大小小的事,有些話我不說,但不代表我不知道。 連玉結接過絲繡看了一眼,她的手指在繡面上划過,指尖停在那個合字上,停了不到一秒,然後她把手收回去了,接著笑了一下。 謝謝爸。她把繡軸捲起來擱在手邊,重新端起了面前的酒杯,沒有再接別的話。 飯局中斷,蘇汶婧始終默不作聲,倒是老爺子開口較多。 汶婧還小的時候,就離開香港了,這孩子在洛杉磯獨自生活了七年,我自己這個當爺爺的,能幫的其實很少。他頓了一下,一桌子人都安靜了。 連玉結端著酒杯的手停在杯沿上,沒有喝。 別的我不多說,汶婧一個人拼出來的事業,風風光光的,我們蘇家該平了,還望有生之年,能多吃幾頓這樣的飯。 蘇汶婧的筷子碗停在碗沿上,她抬起頭對上爺爺的目光,溫和的笑了一下。 是啊,這世界僅剩的溫情,就這麼點了。 蘇汶婧感覺膝蓋上的手機震了一下,她低頭翻過來。 走嗎。 她側過頭,隔著桌上那盆蘭花和好幾道菜的蒸汽,她看見蘇汶侑的臉,他喝得不算多,但耳根已經紅了。 蘇汶婧打字。 可以嗎。 幾乎是秒回,可以,陪我出去醒醒酒?然後我送你去機場。 好。 蘇汶侑把酒杯擱在桌上,他從椅子上站起來的時候手指撐了一下桌面,接著走到爺爺旁邊彎下腰說了句什麼,老爺子偏頭聽他說完,點了點頭,拍了拍他的手臂。 回去煮點醒酒湯,今天考了一整天,累壞了,早點休息。蘇汶侑嗯了一聲,直起身。 他的目光在直起身的過程中和蘇汶婧的目光在半空中碰了一下,不到半秒,兩個人都移開了,然後他轉身出了包廂。 蘇汶婧等了大概兩分鐘,也站起來了,她走到蘇崇硯身邊,把手搭在老爺子肩膀上。 爺爺,我臨時有個活動,得先走了,今晚飛回洛杉磯。 老爺子抬起頭看她,那滿是皺紋的雙眼全是不舍,卻沒有挽留。 去吧,到了給老谷發個消息,報個平安。 蘇汶婧點點頭,她把搭在爺爺肩上的手收回來,朝楊伊滿眨了眨眼。 楊伊滿嘴裡還含著半顆魚丸,腮幫子鼓著,含含糊糊地說了句到了給我發消息。 蘇汶婧轉身推開包廂的門。 走廊很安靜,她剛走了幾步,身後包廂門又開了一次。 蘇汶婧。 這個聲音不陌生。 蘇汶婧轉過身,連玉結站在包廂門口,身後的門已經關上了,她環著臂,脊背筆挺。 是你吧。她說,今天這桌飯,這幅繡圖,還有老爺子剛才開口的那番話。」 「你是在他跟前說了些什麼,費這麼大勁羞辱我。 蘇汶婧笑了一下,她想起了一個很荒謬的細節,在今天這頓飯之前,她見過連玉結在客廳里對著爺爺喊我做的哪一件事不是為了這個家,現在爺爺親手把和解擺上桌面,把絲繡遞到她手裡,連玉結的第一反應不是感動,不是愧疚,是你在他面前說了什麼。 一個人得活在多深的猜疑里,才會把一場和解讀成一出精心策劃的羞辱。 您是覺得,今晚這頓飯,是我跟爺爺要的。 連玉結沒有回答。 如果是,那您覺得這幅畫、這桌飯、這些年和您之間所有的裂痕,全是別人在背後做的手腳,和您本人,她偏了一下頭,一丁點關係都沒有。 連玉結的下巴往上抬了抬。 蘇汶婧,我特別不喜歡你這一點,事事反骨,我當初決意把你送到阿根延,而不是你決心要遠離這個家,那個什麼洛杉磯,你知道為什麼嗎。 蘇汶婧抬眼,阿根延,對,當初根本就沒有洛杉磯這個選項,連玉結從一開始就打算把她送到阿根延,南美洲的那個角落,沒有華人圈子,沒有任何依靠,一個只能自生自足的地方。 」為什麼是阿根延?」 當初送你去洛杉磯,是權衡利弊。而決定把你送去阿根延,是因為我比你更希望你離開這個家,可目的太顯眼了,誰都能聞出來味,所以我退了一步。她看著蘇汶婧的眼睛,語調從頭到尾沒有任何波動,一開始往你帳戶里打錢,也是老爺子的交代,後面索性不打了,因為樣子已經做完了,你在洛杉磯是餓死街頭還是自食其力,對我來說都沒有區別。 蘇汶婧低頭,她看著地板上的一些隨影光斑,本來早該免疫了,可如今,好像只是藏在心底,告訴自己不在意了,愛不是每個孩子都有,而她,也不是沒有愛活不了的人,她抬起頭看著連玉結,從眼神里,她忽然覺得,那不是恨,是比恨更遠的東西。 恨至少是需要感情的,連玉結對她沒有感情。 從頭到尾都沒有。 這麼多年,我逃避了無數次,到底是什麼原因,今天你能不能告訴我,為什麼。 連玉結看了她一眼,然後搖了搖頭。 沒有原因。她轉過身,推開包廂的門,門合上之前她從門縫裡漏出了最後一句話,因為我痛恨生下了你。 包廂門關上了,走廊里重新回歸安靜。 蘇汶婧站在走廊中央,她到底,還是有些期待的。 (六十七)夢想 蘇汶婧在飯前就點了個閃送,去找同層的服務員要了保存的袋子,去了衛生間。 她不愛舟車勞頓,尤其是在飛機上. 在隔間換好衣服後,她把那件禮服塞在袋子裡,提著下了樓。 大廳里人不多,蘇汶侑坐在大堂客廳的沙發上,面前擱著一杯已經喝了一半的水,杯子矮胖,他一隻手搭在沙發扶手上,另一隻手的虎口抵著胃的位置,手指在肋骨下方很輕地摁著。 她走過去把袋子擱在茶几邊上。 你是不是不舒服。 蘇汶侑抬起眼,他把抵在胃上的那隻手放下,牽了下嘴角,站起來。 沒有,醒酒茶太燙了,等半天。他把醒酒茶的杯子往桌上一推,彎腰想幫她拿那個袋子,蘇汶婧把袋子往自己這邊挪了兩寸,沒讓他提,她撇了一下嘴,把他上上下下看了一眼,腦海里才終於把剛才在樓上走廊里發生的那點不愉快,全數歸置到了腦子最深處,今晚不想了,今晚只有三十分鐘,她把這三十分鐘留給他。 那走吧。她側頭往旋轉門方向偏了一下,散散步。 蘇汶侑點點頭,他伸手去牽她,十指相扣。 蘇汶婧低頭看了一眼兩個人扣在一起的手,又抬起眼看了他一眼,他沒有看她,拉著她往外走了。 店外面有一條沿海的步道,夜色已經完全沉下來了,欄杆沿著海岸線彎彎繞繞地往前走,每隔十幾米有一盞很矮的地燈,光從腳底往上打在白色的欄杆上,海風從東面吹過來,穿過鯉魚門的海峽,裹著鹹味和遠處碼頭貨櫃輪渡的柴油味,涼涼的,把六月末殘存的那點暑氣吹乾凈了。 兩個人沿著欄杆走,回頭率很高,蘇汶侑穿著的那件校服,是多少家長夢寐以求自己孩子能考上的學校,他長的很好看,像明星一樣,身邊的蘇汶婧穿著白T和短褲,長發被海風吹得往眼角飛,她伸手把頭髮別到耳後又飛走了,索性不管了。 兩個人都沒有在刻意擺什麼姿勢,但走在一起的時候自然而然地融成了同一個步幅,她邁一步他剛好跟上,他邁大步的時候她跟著放慢。 蘇汶婧壓低聲音,會不會太高調了,被認出來怎麼辦。 蘇汶侑側過頭看她,海風把他額前那幾縷沒定型的頭髮吹得往上飄了一下風把他眼睛吹得眯了一下,那個角度看過去,他眯著眼看她的表情剛好像在笑。 那我們就公開吧,姐姐。 蘇汶婧沒有回答。 公開。 她該怎麼抵抗這兩個字,香港不是洛杉磯。 香港有家人在,她不敢去想,那個時候,該面對的是連玉結的謾罵,港媒的瘋狂報道,不留活路的通篇指責,還包括那些在社交圈裡長年靠嚼舌根活著的閒人拼出一張比他倆還親密的實錘圖鑑。 所以當下不可能,未來更不可能。 苟且偷生的感情,只能永生永世爛在地獄裡。 他們自己並不想躲,但這個世界對於姐姐和弟弟這兩個詞的定義,從古至今沒有給他們留過一個出口。 蘇汶婧從袋子裡翻了只口罩出來戴上,白色的,遮住了鼻子到下巴的那半張臉,只露出一對眉毛和一雙眼睛,口罩戴上以後她的表情就只剩眼睛了,而她的眼睛在晚上的海邊看起來格外亮,不知道是不是海風把她的眼睛吹出了水光。 蘇汶侑看在眼裡,他看著她戴好口罩,看著她把自己從遮成了路人。 買好票了? 蘇汶婧點點頭,還有一個小時,離這裡最近的機場,過去大概二十五分鐘。 那給我半個小時。蘇汶侑把目光從她臉上移開,朝前方抬了抬下巴,步道前面有一排面朝海港的直椅,木頭的,漆成深綠色,被路燈照得半明半暗,三十分鐘後,我送你去機場。 蘇汶婧點點頭,她跟著他在直椅上坐下來,木椅是涼的,她往後靠進椅背里,兩條腿伸直了,腳踝交叉,看著面前那片被夜色染成了深灰的海,感受著海風,蘇汶侑坐在她左邊,隔了大概一個手掌的距離,他把兩條腿也伸直了,後腦勺擱在椅背頂端,目光和她看著同一片海。 有時候,他開口了,聲音很輕,真的不想管明天。 他把臉轉過來看她,嘴角掛著一個很淺的笑,笑的無能為力,就這樣,和你找個地方,待一輩子。 蘇汶婧是該覺得這番話溫暖,她把後腦勺擱在椅背頂端,側過臉對上他的目光,她想起洛杉磯,她住的公寓樓下有一棵檸檬樹,鄰居養了一條金毛,他要是來了,大概會每天早上沿著山道跑步,跑完了敲她的門,身上掛著汗,手裡拎著她愛喝的冷萃咖啡,這種田園派的想法在她腦子裡只活了不到三秒就被她自己笑著按滅了,她知道她拋不開現在生活里的一切。他也拋不開,蘇家的名字是刻在骨髓里的責任。 他們都不是能拋下一切去找個地方待一輩子的人。 所以這個畫面,檸檬樹和冷萃咖啡,只能留在海邊長椅上的這半分鐘里,海風吹過就帶走了。 蘇汶侑,你的夢想是什麼。 蘇汶侑看著那片海,少年時期本該意氣風發,市一中的尖子生,籃球校隊缺席的主力,高考考場裡連緊張都不緊張的怪物,但這些在蘇汶婧眼裡都不是他,他身上她看到的所有那些厲害,都只是一層很薄的殼,殼底下是什麼,好多人不知道,也不太想知道。連他自己大概也不太想讓別人知道。 不知道。他把後腦勺從椅背上抬起來,兩隻手交握擱在小腹前,拇指在一個看不見的節奏上來回地繞。 十歲之前,夢想是當一名醫生。他側過頭看蘇汶婧,蘇汶婧看著那片海,沒有轉過來。 蘇汶侑之所以想當醫生,因為她小時候總是生病,換季的時候發燒,而蘇汶婧不愛去醫院,不愛吃藥,也不愛打針,那時候他就在想,自己當了醫生就可以替她打針,他討厭所有陌生的接觸。 也討厭所有會讓蘇汶婧皺眉頭的人。 那現在呢。她轉過來看他。 蘇汶侑移過目光,看著海面上最遠的那一點。 現在——他這兩個字之間的停頓里裝了他十八年里所有被擱置的、被替換的、被放棄的東西,夢想已經離我很遠了。 天已經黑了,今晚有星星,稀稀落落的,在頭頂上排成了幾顆不怎麼亮的光點,也可能有故事裡的那一道流星,只是她們不那麼幸運罷了。 我曾經的夢想...話突然頓住了。 蘇汶侑側過頭看她。 我現在的夢想——她換了一個詞,接著轉過去對上他的目光,她的眼睛在口罩上面彎了一下,是在笑,笑得很淡,是出現在好萊塢的銀幕上,哪怕就那幾秒。 蘇汶侑的眉心動了一下。 會的,姐姐。 蘇汶婧只當他的話是撫慰,卻依舊很開心。 蘇汶侑把那條腿從膝蓋上放下來,腳踩在地上,身子往她那邊偏了半寸,你上半句,沒說完的那半句。是什麼? 蘇汶婧本來不想說,但他既然問了,她就不去藏。 我的夢想,她把後腦勺重新擱在椅背頂端,看著天上的那幾顆稀稀落落的星星,是十七歲才擁有的。 她說的雲淡風輕。 我也不知道,是什麼讓我拋下那時候的憧憬,去瘋狂學習,拚命去學自己不會的東西。」 蘇汶婧長舒一口氣,「但現在大概是知道了。十一歲那年,我的夢想很簡單,別讓自己爛在那間屋子裡那個念頭撐著我走完了整個青春期,等我真的走出來以後,才發現那根本不算夢想,那叫求生。」 在小孩歡樂的童年,人人都在憧憬,都在期待,但蘇汶婧她的十七歲之前,沒有孩童般的夢想,她來不及憧憬,現實已經將她吞沒。 蘇汶侑的心微微發疼,他想起在姐姐離開之前,他懵懂的意識到一件事,連玉結在把本來該給姐姐的那份愛,也加到了他這裡,所以好重,好明顯,好讓人窒息,姐姐才會離開,她離開不是逃避,是她看明白了,這份愛的總量是不會變的,連玉結只有一份愛,全倒進了他的碗里,姐姐的碗是空的,她留在這裡只能看著弟弟碗里的那點溫暖,而她自己連碰都不能碰,所以她走了。 那你想一個吧。蘇汶侑說,他把頭轉過去看她,語氣不再是剛才那層漫無邊際的消沉了,姐姐。 蘇汶婧看他,什麼。 他沒再看她了,他看著那片海,你想一個,什麼都好,你想一個,我幫你完成它。 蘇汶婧的喉嚨哽了一下。 什麼都好。他又補了一句。 你真傻。蘇汶婧看著他的側臉,他把臉轉過來,嘴角往上走了半個弧度。 她在他的眼底,在陰影里,很清楚地看見了一小片很亮的,沒有跟著他的笑容一起收回去的水光。 但姐姐願意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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