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夫人十惡不赦 (重置版)(5-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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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章 脫離
  九天雲海之間,一艘長達百丈的青雲飛舟正破空穿梭。
  回憶之中,鞠景親眼看著那鳳棲宮宮主孔素娥,一劍刺穿了白龍的軀體。
  那一瞬,他連呼吸都停滯了。
  後來他才知曉,孔素娥那驚天一擊,不過是狠狠刺在了一具幻影之上。
  真正的他,早在那泥沼之中,便被殷芸綺以天階法寶蜃境珠替換了身形,真身一直被那千丈白龍死死護在逆鱗之下的龍爪之中。
  他心裡明鏡似的,孔素娥堂堂大乘期大能,鳳棲宮的孔雀明王,那次被殷芸綺這般戲耍,折的哪裡是一個凡人弟子的歸屬,分明是折了她那比天還高的麵皮。
  孔雀一族,自古便是出了名的孤高傲慢,之後幾次孔素娥便打上門來。
  於是這梁子,算是結成了死結。
  鞠景一介白丁,無靈根,無道基,孔素娥追殺至此,難不成真是惜才?
  非也。
  不過是殷芸綺當面搶人,將鳳棲宮的臉面踩在了泥里。
  想到此處,鞠景暗自嘆息。
  他明白殷芸綺的苦心,北海龍君行事霸道,滿口強盜邏輯,擲下一柄天階法劍便強買強賣,生生給他這個毫無修為的凡人夫君,立下了一個陰陽道天才的邪修威名。
  「夫人行事,當真是壞到了骨子裡。」鞠景嘴角泛起一抹苦笑,目光卻透著幾分堅定,「可這滿天神佛,高高在上的大能,又有誰如她這般,將我這賤命護在心尖上?既已認了這門親,便是刀山火海,下十八層地獄,我也絕不躲閃半分。」
  正思量間,身前傳來一陣極輕微的衣帛摩擦聲。
  鞠景抬頭望著眼前跌坐著的慕繪仙。
  且看她此刻形容,哪裡還有半點昔日高高在上的仙子儀態。
  那一身原本流光溢彩的彩霞雲袖廣仙衣,歷經雷劫與罡風的撕扯,早已破損多處,邊緣處滿是焦黑的灼痕。
  原本梳理得一絲不苟的雲霧髮髻也已散落,幾縷青絲黏在沾滿灰塵的白皙臉頰上。
  額間那一抹本該嬌艷欲滴的花鈿,此刻在蒼白面容的映襯下,竟透出幾分死灰之色。
  慕繪仙雙手死死絞著一方絲帕,指甲幾乎嵌進肉里。她微微抬眼,恰撞上鞠景的目光,那眼神中交織著驚恐,以及一絲深藏的戒備。
  「公子何故嘆息?」慕繪仙強撐著開口,帶著幾分難以掩飾的顫抖,「難道……難道是個中還有什麼隱情不成?」
  她看著鞠景面上陰晴不定的神色,只當是自己這鼎爐的身份,或是東家的牽連,觸及了這位「邪修天才」的什麼痛點。
  鞠景看著眼前這楚楚可憐的美婦,心裡並未生出什麼旖旎之念,反倒覺得有幾分荒謬。
  他邁開步子,走到慕繪仙身前三步外站定,這距離不遠不近,恰守著規矩。
  「沒什麼隱情。」鞠景語氣平淡,透著股坦蕩,「我就是殷芸綺明媒正娶的夫君。仙子,你今日算是倒了大霉了。我那夫人行事霸道,她既擲了法劍買下你,大機率是不會聽我勸說放你離去的。」
  慕繪仙聞言,原本緊繃的雙肩竟微微一松。
  她抬起頭,仔細端詳著眼前這個青衣短打的年輕男子。
  相貌平平,身無半點靈力波動,可那雙眼睛卻清明得很,沒有那些邪修老怪眼中常見的淫邪貪婪。
  「公子之意……今日這般強擄之舉,並非出於您的意願?」慕繪仙試探著問道,語氣中的警惕悄然卸下幾分,取而代之的是一種同是天涯淪落人的哀怨。
  她心底暗自盤算:這凡人看似也是被那北海龍君強行綁在身邊的可憐人,若能尋得他的庇護,或許還能在這絕境中搏出一條生路。
  鞠景搖了搖頭,目光投向飛舟外的雲海:「自然不是我本意。強買強賣,非君子所為。只怕夫人事後會用她那一套說辭來說服我。所以……」
  鞠景頓了頓,目光猛地銳利起來,直視慕繪仙的眼睛:「我勸你,趁著此刻她們兩位大能在那九天之上鬥法,無暇他顧,你趕緊破開這飛舟的禁制逃命去吧。你是化神期修士,這點手段總是有的。」
  這番話,鞠景說得真心實意。
  他骨子裡終究是個現代人,雖知修真界弱肉強食,但要他心安理得地將一個活生生的人當作物件、鼎爐來使喚,他這道心理防線,一時半刻還跨不過去。
  孰料,慕繪仙聽聞此言,非但沒有半點喜色,反而如遭雷擊,嬌軀猛地一顫。
  「逃?」慕繪仙慘然一笑,笑聲中透著說不盡的淒涼。
  她手中那方絲帕已被絞成了亂麻,眼眶一紅,淚水順著臉頰滑落,滴在甲板上,濺起微小的水花。
  「奴若逃走,奴的家人該當如何?東屈鵬那等薄情寡義之人,為求自保將我推出涼亭,他死不足惜!可奴的臨兒……」慕繪仙的聲音哽咽了,她用手帕死死捂住臉,肩膀劇烈地抽動著,「臨兒本命飛劍被毀,身受重傷,奴若就此逃了,那龍君大怒之下,臨兒安有命在?」
  一陣罡風吹過,捲起她破損的裙擺,露出半截欺霜賽雪的小腿。
  她這般楚楚可憐、嬌滴滴的抽泣模樣,若是換作旁人,只怕早已心生憐惜,慾火中燒。
  可鞠景看在眼裡,只覺得心頭像是壓了一塊大石,沉悶得緊。
  被相伴多年的道侶當眾拋棄,被當作貨物一般買下,換作是誰,這心氣兒也該散了。
  「額……抱歉。」鞠景撓了撓頭,神色間閃過一絲尷尬與侷促,「是我有些偽善了。我初入這修行界,許多規矩還看不透。我也不是什麼大善人,更做不來那等大惡人。你若是有什麼周全的計劃,不妨說出來。」
  鞠景越說越覺得嘴裡發苦。
  把人逼到了這份上,自己倒在這裡裝起好人來了。
  空口白牙地說要放人走,卻解決不了人家兒子性命的後顧之憂,這不是既當婊子又立牌坊麼?
  慕繪仙放下手帕,那雙瑞鳳眼中雖還帶著淚光,神色卻已出奇地平靜下來。
  她深吸一口氣,一股淡淡的幽香隨著呼吸散開,沖淡了周遭的焦火氣。
  「公子莫要自責,奴明白公子的善意。」慕繪仙的聲音變得異常柔和,甚至帶上了一絲刻意的謙卑,「公子身處這等境地,或許比奴還要無奈。公子的這份恩情,奴銘記於心。」
  慕繪仙何等聰慧,她雖身處絕境,腦子卻轉得極快。
  她清楚地記得,那北海龍君行事何等兇殘,東家老祖大乘期修為都被一擊重創,偏偏對自己那不知天高地厚、強沖雷劫的兒子網開一面。
  為何?
  只因方才在擂台之上,是眼前這位鞠公子開口,讓龍君留那孩子一條性命。
  那可是一柄天階法劍!
  擱在東袞荒洲的聚寶閣,起拍便是十萬上品靈石的通天財富。
  龍君擲出此劍買下她,絕非看重她這化神期的修為,而是為了給眼前這個毫無靈根的凡人鋪路。
  這說明什麼?
  說明這位鞠公子,在北海龍君心中的分量重逾泰山!
  他,就是自己和兒子活命的唯一籌碼,是自己在這深淵中唯一能抓住的救命稻草。
  想通了這一節,慕繪仙的態度瞬間變了。她不再是那個高高在上的雲虹仙子,也不再是那個滿腹哀怨的棄婦。她迅速調整了自己的位置。
  「鞠公子,」慕繪仙微微挪動雙膝,竟是在甲板上擺出了一個極為標準的侍女跪姿。
  她將雙手交疊放於腰側,身子前傾,那姿態卑微到了極點,卻又透著一股子渾然天成的優雅,「公子這般體恤,奴感激涕零。只是,奴已是龍君買下的人,便是公子的……鼎爐。這輩子,奴就在公子身邊伺候了。」
  鞠景看著她這般作態,眉頭微皺。他是個吃軟不吃硬的主兒,慕繪仙這般低姿態,反倒叫他心裡越發不是滋味。
  「你先起來說話。」鞠景側過身子,避開了她的大禮,「我說了,我不習慣這些。等夫人鬥法回來,我儘量開口勸說她放了你。不過你也別抱太大期望,我那夫人……她做出的決定,旁人很難更改。」
  慕繪仙非但沒起身,反而將頭伏得更低了,聲音里透著一股子悽慘的苦笑:「公子不必再為奴費心了。龍君便是今日大發慈悲放了奴,奴又能去往何處?東屈鵬將奴推入死地,奴若回去,他敢接納嗎?況且,經此一遭,天下人皆知奴被龍君買下,妾身的名節,早已蕩然無存。這天地雖大,卻已無奴的容身之所。」
  這番話,字字泣血,句句誅心。
  慕繪仙眼角餘光瞥見鞠景臉上浮現出的愧疚之色,心底那塊石頭總算落了地。
  她賭對了,這個凡人心中尚存善念,只要自己表現得足夠柔弱、足夠認命,他便不會像那些邪修一般殘暴地折辱自己。
  「公子寬厚,奴心中感念。」慕繪仙緩緩直起身子,仰起那張梨花帶雨的俏臉,輕聲問道,「方才只顧著傷心,還未請教公子尊姓大名?」
  此刻,頭頂的蒼穹正傳來陣陣沉悶的雷音,大乘期鬥法的餘波震得飛舟的防護陣法明滅不定。
  但慕繪仙已顧不得那些,她只想儘快摸清眼前這個男人的底細。
  一個凡人,憑什麼能讓凶威赫赫的北海龍君如此死心塌地?
  鞠景站直了身子,雙手抱拳,行了個極其不標準的江湖禮:「我姓鞠,單名一個景字。無門無派,就是個凡人。仙子你覺得怎麼稱呼方便,便怎麼叫吧,我不在意這些虛禮。」
  「鞠公子當真是率性洒脫之人。」慕繪仙屈腿行了一禮,哪怕身著破爛的仙衣,那一舉一動依舊清貴優雅。
  她嘴角勾起一抹淡雅的微笑,不愧是名列東袞荒洲十大仙子之位的人物,稍一平復心緒,那股子淑雅溫婉的氣韻便自然流露出來,看得鞠景也是眼前一亮。
  「喚奴繪仙便好。奴既已認命,往後便是公子身邊的粗使奴婢了。」慕繪仙柔聲說道。
  聽著「奴婢」二字從這等仙子口中吐出,鞠景只覺得頭皮發麻。
  這事兒若按修真界的規矩,強者為尊,倒也說得通;可若按他老家的規矩,自己這行徑,簡直就是個強搶民女的紈絝惡少,拉出去槍斃五分鐘都不冤。
  「我知道你心中有怨氣。」鞠景嘆了口氣,目光坦誠地看著她,「你若是覺得有什麼法子能躲過夫人的探查,我儘量配合你。趁我此刻還有幾分善心,你莫要錯過了機會。」
  慕繪仙聞言,微微一笑。
  那一笑,猶如春風拂過凍柳,眼波流轉間,透著一股子熟透了的人妻風韻。
  她那一身彩霞般的衣裳雖已破損,卻恰到好處地襯托出她曼妙豐腴的身段,那股子纏人的溫婉,當真是個勾魂奪魄的尤物。
  「公子說得,仿佛日後便沒了善心一般。」慕繪仙輕聲細語,目光如秋水般凝視著鞠景,「奴別無所求,只盼公子日後……能好生對待奴。」
  鞠景沉默了片刻,隨即苦笑著搖了搖頭:「我也不瞞你。我本就不是個心志堅定、能守得住底線的大聖人。我那夫人若是用她那一套歪理邪說來灌輸,我是極容易被她說服的。或許過不了多久,我就會習慣這修行界弱肉強食的法則,習慣將你們這些高高在上的仙子當作鼎爐……到那時,我恐怕就不會再對你說出今日這番話了。」
  鞠景這人,別的本事沒有,唯獨極有自知之明。
  在地球上那十幾年的摸爬滾打,早讓他明白了一個道理:人貴在自知。
  他清楚自己有幾斤幾兩,更清楚在殷芸綺那等絕對的實力和極端的偏愛面前,自己那點現代人的道德底線,遲早會被徹底同化。
  這番坦誠得近乎殘忍的話,卻如一記重錘,狠狠砸在了慕繪仙的心坎上。
  慕繪仙心頭猛地一緊,她雖是化神期修士,昔日裡對這種毫無修為的凡人看都不會多看一眼,可如今,兩人地位倒轉。
  鞠景的話,猶如一把懸在她頭頂的鍘刀。
  她太清楚邪修的手段了。
  以北海龍君的通天徹地之能,要為鞠景搜羅鼎爐,莫說她一個化神期,便是合體期的女修,也未必弄不來。
  等到鞠景徹底被邪道同化,自己這個「破鞋」還能有什麼下場?
  若是採補完後隨手丟棄,讓她自生自滅,那還算是好的。
  怕只怕,那些魔道功法狠毒無比,待她失去利用價值,便要抽干她的元嬰,煉化她的神魂,讓她落得個魂飛魄散、永不超生的悽慘結局!
  她慕繪仙絕不能落得那般下場!
  生死危機之下,慕繪仙的腦子轉得飛快。
  她必須趁著鞠景現在凡心未泯、稚氣未脫,徹底將他綁在自己的戰車上。
  只要能討得他的歡心,讓他對自己生出眷戀與憐惜,自己在這龍宮之中,便能有一席之地。
  想及此處,慕繪仙的神情瞬間變得無比溫婉,眼神中透出一種幾乎要溺死人的依賴。
  這位曾受萬人敬仰的神女,此刻竟用一種近乎討好的、甜膩的嗓音哀求道:「正因如此,奴才要請公子憐惜。奴別無所求,只求公子能長久地保持今日這顆仁心,莫要讓奴……活得心驚膽戰。」
  這溫柔來得太快,太膩,假得連鞠景都看出了端倪。
  一個剛剛遭遇夫君背叛、被迫離家、連兒子都生死未卜的女人,怎麼可能在這麼短的時間內,就對自己這個「強盜的丈夫」展露出如此深情與臣服?
  這就好比那貂蟬初侍董卓,滿臉的逢迎背後,藏著的都是算計。
  鞠景心裡明鏡似的,但他沒有點破。
  做人留一線,日後好相見。
  人家一個化神期的仙子,被逼得連臉面都不要了,低三下四地討好自己一個凡人,自己若是再不依不饒地去揭穿她的偽裝,逼她說出那滿心怨毒的真話,那便不是耿直,而是蠢了。
  「我會盡力的。」鞠景鄭重地點了點頭。他這句承諾並未說滿,因為他知道,等殷芸綺回來,夫妻倆少不得又是一番唇槍舌劍的觀念碰撞。
  慕繪仙見他答應,心中剛鬆了一口氣,卻又猛地想到一事,臉色頓時大變。
  「不可!公子莫要因為奴,去與龍君爭執,傷了您二位的夫妻情分!」慕繪仙的聲音驟然拔高,語氣中透著一股真實的恐懼。
  她剛才只顧著博取鞠景的同情,卻忽略了最致命的一點:那北海龍君是個何等善妒、何等護短的女魔頭!
  若是讓龍君知曉,自己剛買下的鼎爐,竟敢慫恿她的夫君來反抗她的決定,那自己豈還有命在?
  換位思考,若她是龍君,這等挑撥離間、魅惑主人的賤婢,必定要將其抽筋扒皮,打得神魂俱滅!
  極度的驚恐之下,慕繪仙連規矩都忘了。她猛地撲上前,一把抓住了鞠景的手腕。
  「奴可承受不起龍君的怒火!公子,您千萬要答應奴,絕不可因為奴的事情,去違抗龍君的命令!奴求您了!」
  慕繪仙仰著頭,那雙細長的柳葉眉緊緊蹙在一起,瑞鳳眼中滿是驚惶與懇求。
  額前散落的劉海被風吹得有些凌亂,恰好襯托著那枚花骨朵般的花鈿,在絕望中竟生出一種動人心魄的嫵媚勁兒。
  「嘶——」
  鞠景猝不及防,只覺手腕像是被一把鐵鉗死死夾住。
  慕繪仙雖未動用靈力,但化神期修士的肉身力量何等強悍,這情急之下的一抓,險些將鞠景這凡胎肉骨的腕骨捏碎。
  「你這……快鬆手!」鞠景痛得倒吸一口涼氣,額頭上瞬間疼出了冷汗,「我明白你的意思了!我不去勸就是了!你快鬆開,我的手要斷了!咱們無冤無仇的,你可別恩將仇報啊!」
  聽得鞠景的痛呼,慕繪仙這才如夢初醒。她低頭一看,只見鞠景那青筋暴起的手腕上,已然浮現出五道觸目驚心的烏青指印。
  「啊!」
  慕繪仙驚呼一聲,如觸電般猛地鬆開雙手。她的臉頰「騰」地一下紅透了,那紅暈如火燒雲般蔓延至耳根,又順著修長的脖頸一路向下。
  對於一個恪守婦道、清修數百年的正道仙子而言,這般主動去抓一個陌生男子的手腕,感受著對方肌膚的溫度和脈搏的跳動,這簡直就是墮落的開端。
  她只覺得自己的半隻腳,已經踏入了那萬劫不復的深淵。
  「抱歉……公子,您沒事吧?」慕繪仙慌亂地低下頭,不敢去看鞠景的眼睛。
  她小心翼翼地再次捧起鞠景的手腕,動作輕柔得如同對待一件易碎的汝窯瓷器。
  她朱唇微啟,輕輕吐出一口清氣。緊接著,一抹如翡翠般晶瑩剔透的木屬性靈力從她指尖流轉而出,化作點點綠芒,滲入鞠景的肌膚。
  那靈力帶著一股雨後松林的清香,所過之處,鞠景手腕上的烏青以肉眼可見的速度消散,原本鑽心的疼痛也瞬間化作了一股清涼的酥麻感。
  「行了行了,別吹了。」鞠景老臉一紅,連忙將手抽了回來。
  他看著慕繪仙那副羞窘交加的模樣,心裡覺得有些好笑,「又沒傷著骨頭,我也不是泥捏的。你別這麼一驚一乍的就行。」
  他抽手的動作有些大,倒不是因為慕繪仙不漂亮。
  這雲虹仙子的美貌,那是能在整個東袞荒洲排得上號的。
  只是鞠景骨子裡有著自己的驕傲,趁人之危占這種便宜,他還不屑為之。
  「那就好……公子沒事就好。」
  慕繪仙雙手懸在半空,一時不知該往哪兒放。
  她那顆數百年來古井無波的道心,此刻竟如小鹿亂撞般跳個不停。
  面對這個年紀和自己兒子差不多大的青年,哪怕她已經在心裡千百次地說服自己要放低身段、要討好他,可當真有了這般肌膚之親,那種深入骨髓的羞恥感,依舊讓她無地自容。
  一個美艷嬌羞、滿心算計卻又恪守婦道的人妻,一個頭腦清醒、看破不說破卻又不知該如何安置對方的現代青年。
  兩人就這麼站在甲板上,目光偶爾觸碰,又觸電般地迅速移開。飛舟上的氣氛,一時之間變得極其古怪且曖昧。
  恰在此時,九天之上,一聲震耳欲聾的龍吟撕裂了雲層,徹底打破了兩人之間這令人窒息的尷尬。
  話分兩頭,且說那九天罡風之上,兩位大乘期大能的鬥法,已然到了白熱化的地步。
  狂風卷集烏雲,一條長達千丈的月白混青色巨龍正在雲海中翻騰。
  那巨龍每一片鱗甲都猶如打磨得極為光滑的白金,反射著令人膽寒的冷光。
  其頭頂生著一對猶如血色珊瑚般交錯的荊棘龍角,正是這北海龍君殷芸綺的真身。
  而在巨龍對面,一隻體型絲毫不遜色於白龍的五彩巨型孔雀正傲立虛空。
  孔雀尾羽大張,每一根翎羽上都閃爍著攝人心魄的五色神光,猶如一輪輪絢麗的驕陽。
  這孔雀,自然便是鳳棲宮宮主孔素娥的法相。
  「轟隆隆——」
  殷芸綺巨口一張,一顆大如磨盤的龍珠噴吐而出。
  那龍珠通體繚繞著紫色的雷霆與熾熱的劫火,猶如一顆墜落的隕星,帶著毀天滅地的威勢,在虛空中撐起一個巨大的紫雷防護罩,死死抵擋著那無孔不入的五色神光的侵蝕。
  雷火與神光在半空中轟然相撞,爆發出令人牙酸的「嗤嗤」聲,周遭的空間都被這股恐怖的能量撕裂出一道道黑色的虛空裂縫。
  「孔素娥!你這賤婢,當真以為本宮怕了你不成!」殷芸綺的怒喝聲如滾滾天雷,震得下方飛舟上的鞠景耳膜生疼。
  她那巨大的龍眸中滿是暴虐殺意:「本宮一再忍讓,不過是因我那夫君心善,不願多造殺孽,念及你曾賜他一件嫁衣的舊情!本宮拿你這大乘期確實無可奈何,可你們鳳棲宮那麼大個聖地,上萬門人弟子,難不成個個都有你這等通天的修為?你若再敢糾纏,本宮定要踏平你鳳棲宮,叫你滿門上下,雞犬不留!」
  殷芸綺這番話,絕非虛言恫嚇。
  她本就是修行界凶名赫赫的大魔頭,死在她手下的亡魂早已罄竹難書。
  從泥沼中裝死反殺,到當眾勒索東家,她行事向來是不擇手段。
  孔素娥這般死纏爛打,已然觸及了她的底線。
  孰料,孔素娥聽聞此等滅門威脅,竟是連眉頭都未曾皺一下。
  孔雀法相光芒一閃,化作一名身披五彩織金錦緞宮裝的絕色女修。
  她手持一把琉璃骨紙傘,面容冷峻如萬載玄冰,眼中沒有絲毫屬於人類的情感溫度。
  「殺便殺。不過是一群螻蟻,又非孤的親傳弟子。」孔素娥的聲音清冷殘酷,透著一股太上忘情的冷血,「自他們入宗招惹因果的那一天起,死生便由天定。孤修的是無情大道,要在這一紀元證那大羅金仙之位,區區一個鳳棲宮,孤早就不在乎了。孤便是要踩著你北海龍君的屍骨,借你的凶名,成就孤的大道!」
  在孔素娥這等絕頂大能眼中,宗門、聖地,不過是她圈養在後院的家禽僕役。主人,又豈會為了幾隻家禽的死活,而放棄自己的證道之機?
  「倒是你,殷芸綺,」孔素娥手中萬里定雲傘微微轉動,傘面上的五色流光瞬間暴漲,直指下方飛舟上的鞠景,「速速將孤那頑劣的弟子交出來!只要你交出鞠景,孤可以立下天道誓言,今後絕不再尋你麻煩!」
  孔素娥那雙冰冷的眸子裡,罕見地透出了一絲癲狂執念。
  她可是堂堂孔雀明王,太荒世界公認的第一美人!以往鬥法,輸贏皆是常事。可今日,她在一個毫無修為的凡人身上,輸得徹徹底底。
  那凡人收了她的金羽霓裳,明知她是大乘期大能,明知拜她為師便可一步登天,卻偏偏為了那條醜陋的、生著孽龍角的惡龍,毫不猶豫地拒絕了她,甚至揚言要與那惡龍共赴黃泉!
  這算什麼?這是對她容貌、地位、道法的全方位羞辱!是狠狠抽在她臉上的耳光!
  這恥辱,已然在她那顆完美無瑕的道心中,種下了一顆心魔的種子。
  若不將鞠景奪回來,強行收為弟子,日日調教洗腦,她這心魔便永無破除之日!
  「做你的春秋大夢!」
  面對孔素娥的條件,殷芸綺發出一聲震天動地的狂笑,笑聲中滿是嘲弄:「我殷芸綺明媒正娶的相公,憑什麼交給你這老妖婆去受苦?你連自家弟子的命都不當回事,還指望本宮信你的鬼話?」
  殷芸綺明白,自己的屠宗威脅打在了棉花上。這孔素娥的底線,比她這個魔頭還要低上幾分。既如此,那便唯有走為上策了。
  「如夢似幻,似真非真。孔素娥,你怎麼就是不長記性!」
  話音未落,殷芸綺巨大的龍口再次張開。只聽「啵」的一聲輕響,第二顆龍珠被她吐了出來。
  這顆龍珠並非用來攻擊,而是一顆宛如玻璃球般的奇異珠子,珠內雲霧翻騰,變幻莫測。
  「爆!」
  隨著殷芸綺一聲低喝,那顆龍珠在半空中轟然碎裂。剎那間,一股濃郁的白色迷霧如海嘯般席捲開來,瞬間遮蔽了方圓百里的天空。
  孔素娥冷哼一聲,手中萬里定雲傘猛地撐開,五色神光如利劍般刺入迷霧,瞬間將那龐大的千丈龍軀撕成了無數光斑。
  然而,當神光掃過,迷霧散盡。
  那片虛空之中空空蕩蕩,哪裡還有白龍的影子?
  就連下方那艘長達百丈的青雲飛舟,以及飛舟上的鞠景與慕繪仙,也如人間蒸發般,消失得無影無蹤。
  雲層深處,罡風呼嘯。
  孔素娥孤零零地立於虛空之中。她面沉如水,緩緩抬起左手。掌心之中,不知何時多出了一面雕刻著古拙花紋的小巧銅鏡。
  鏡面上,倒映著她那張傾國傾城卻又冰冷刺骨的面容。鏡子的邊緣,還殘留著一絲微弱的屬於蜃境珠的幻術波動。
  孔素娥手指輕輕摩挲著鏡面,嘴角勾起一抹令人毛骨悚然的笑意。
  「好一條泥鰍,逃命的本事倒是一流。」
  她緩緩收起銅鏡,目光凝視著北方那茫茫的虛空,聲音輕得仿佛一陣風就能吹散,卻透著一股不死不休的寒意:「殷芸綺,你躲得過初一,躲不過十五。這筆帳,孤記下了。下次見面,孤定要給你,長、長、教、訓。」
  正是:
  九天龍鳳決死生,幻海迷雲掩遁行。
  可憐雲端高傲客,折腰只為算凡情。
  看官你道,這北海龍君殷芸綺借著龍珠幻霧強行脫身,究竟將這青雲飛舟駛向了何處神仙府邸?
  那慕繪仙雖在鞠景面前百般做小伏低,暫且留得一線生機,可一旦直面那性情乖戾、善妒護短的女魔頭,這往日高高在上的雲虹仙子又當受何等磋磨?
  鞠景這一介白丁,夾在大乘期正妻與化神期女奴之間,這口「軟飯」究竟是香是燙?
  畢竟不知這三人落地後又生出何等風波,且聽下回分解。
  第6章 懷情
  話說北冥大澤,自古便是苦寒絕地。
  萬里冰封,朔風直如刮骨鋼刀,捲起漫天雪沫,直衝九霄。
  看官你道,這等窮山惡水,生靈絕跡,哪來的人煙?
  卻說那風雪深處,靈光沖天,硬生生在冰原中心劈開一方天地。
  一座宏偉宮殿拔地而起,陣法流轉間,將那能凍碎金丹修士護體真元的極寒之氣,盡數擋在十丈開外。
  傍晚時分,天際殘陽如血,灑在龍宮飛檐之上。
  殿外石階前,北海龍君殷芸綺負手而立。
  她身披一襲白金相間妝花緞法袍,狂風掠過,衣袂搖曳舞動,袍上用極品金髓絲繡成的雲龍暗紋,在夕陽下宛如活物般遊走。
  蒼銀長發如瀑布般披散,隨風飄渺。
  那張絕美面容上,此刻卻覆著一層寒霜,蒼青色的眼眸中,殺氣未褪,冷意逼人。
  「好個孔素娥!」殷芸綺紅唇微啟,吐出的話語比這北冥的寒風更冷上三分,「本宮不去找她麻煩,她倒是一天到晚來找本宮的不自在。堂堂鳳棲宮宮主,修的什麼無情大道,做派倒像是一隻瘋犬,逮著人便死咬不放!」
  她胸口微微起伏,顯然是被白日裡孔素娥那番糾纏擾了心境。
  正值氣惱之際,一隻溫熱的手掌從旁伸來,輕輕握住了她那因靈力激盪而冰冷刺骨的柔荑。
  鞠景上前一步,青褐色的粗布短打在這奢華的龍宮前顯得格格不入,但他神色坦蕩,輕拍著殷芸綺的手背,溫言道:「夫人何必動怒?該氣急敗壞的,是那孔素娥才對。」
  這聲「夫人」喚得自然無比。
  看官記取,鞠景雖是個無靈根的凡人,前世卻是個保有良知與底線的現代來客。
  這場姻緣雖說起於強買強賣,透著股野蠻霸道,但他既已認下,便將這千丈白龍視作自己的結髮妻子。
  見妻子心緒不佳,做丈夫的理當安撫。
  殷芸綺側眸瞧他,眼底的寒意稍退了些,冷哼道:「你倒會做爛好人。本宮氣的是,你這般護著她,豈不是中了她的圈套?她堂堂大乘期大能,為了個面子,竟這般死皮賴臉地盯著你不放!」
  鞠景苦笑一聲。
  他一介凡人,自然體會不到自己當面拒絕孔素娥,給那位天下第一美人、正道魁首帶來了何等毀滅性的驕傲打擊。
  一個背離正道、高高在上的仙子,眼睜睜看著自己看中的獵物,心甘情願投入一個邪道魔頭、被視為怪胎的白龍懷抱,這等奇恥大辱,比殺了她更甚。
  「我也並非什麼驚才絕艷之輩。」鞠景搖了搖頭,語氣中透著幾分無奈,「我與她素昧平生,連她假扮凡人時都未曾有過瓜葛。她這般糾纏,大機率便是為了爭那一口氣,一點顏面。至於麼?」
  殷芸綺反握住鞠景的手,力道緊了緊,蒼青眼眸深處掠過一抹看透世事的譏誚:「很重要。夫君有所不知,這太荒世界,道法萬千,但守則的根基,便是個『名』字。此界修士,重力而不重修心。只要不是那等偏執入魔之人,心劫極易度過。待到實力拔尖,所謂的心如止水,不過是實力碾壓帶來的心態餘裕罷了。一旦為了這『名』字爭起來,依舊是你死我活。」
  作為登仙榜前三、屹立於此界巔峰的大能,殷芸綺一語道破了修真界的殘酷鐵律。
  大道三千,心路亦可求道。
  但那是一條荊棘塞途、蜿蜒曲折的羊腸小道。
  走的人,甚少,甚少。
  無論是她這北海龍君,還是那孔雀明王孔素娥,顯然都未曾在這條路上深耕,不過是涉獵些皮毛,防一手道心種魔的邪術罷了。
  天劫有五,心劫最易躲,難躲的是這名利場中的因果劫。
  鞠景聽罷,長嘆一口氣:「所以,就為了她那一點點可笑的顏面,她非要收我為徒,洗刷恥辱?我現在過得挺好,她這般窮追猛打,莫非是見不得我日子舒坦?」
  他語氣中滿是無語。
  這種打著「除魔衛道、為你著想」旗號的行徑,在他看來與前世法海拆散許仙白娘子如出一轍,毫無共情可言。
  自家闔家幸福,夫妻恩愛,輪得到你來橫插一槓?
  更何況,對方骨子裡不過是為了找回場子。
  「呵呵,做她的春秋大夢!」殷芸綺冷笑連連,下巴微揚,透出不可一世的傲氣,「就憑她開出的那些個條件,也想換人?叫我家老爺放著好日子不過,去給她做那呼之即來揮之即去的奴才?她連嫁給你的膽魄都沒有,拿什麼跟本宮搶?」
  「便算她答應嫁給我,也不能搶啊。」鞠景反手握緊殷芸綺,直視她的眼眸,語氣認真地糾正道,「我是你的,就像你是我的。你把我當什麼人了?見利忘義之徒麼?」
  他這番話說得斬釘截鐵。既已成婚,便絕無二心。過程雖是這魔頭強擄,但同生共死的因果早已結下,這結果,他認。
  殷芸綺聞言,身形微微一顫。
  那張素來冷若冰霜、令人聞風喪膽的嬌靨上,倏然綻放出一抹笑意。
  她忽覺心頭湧起一股暖流——有人願意陪自己回家。
  不對,是有一個真正的家了。
  「本宮知道。那孔素娥便是天下第一美人,我家夫君也不會動心。」殷芸綺的聲音柔和下來,眼波流轉間,風情萬種,「走,我們回家。」
  而那雲虹仙子慕繪仙,此刻正亦步亦趨地跟在兩人身後,踏入龍宮庭院。
  這一腳邁入,慕繪仙只覺呼吸猛地一滯。
  看官你道為何?
  但見這庭院地面,竟鋪陳著整整齊齊的青色石板,光華內斂,隱有靈氣如絲如縷般滲出。
  慕繪仙身為化神期大能,眼力何等毒辣,一眼便認出,這竟是極品天晶石!
  她心下大駭,這天晶石,乃是凝練極品法寶的絕佳靈材。
  昔日東家全盛之時,家主東屈鵬耗費十年歲入,才從一處秘境中換得拳頭大小的一塊,視若性命,日日捧在手心溫養。
  可在此處,這等稀世奇珍,竟被切割成尺許見方的地磚,鋪滿了方圓數里的庭院!
  再看那廊柱,皆是萬年雲香木所制,異香撲鼻,聞一口便覺經脈舒暢;那照明的宮燈,鑲嵌的皆是深海萬載夜明珠,光芒柔和,將這極夜的北冥照得亮如白晝。
  庭院中央,一方小巧玲瓏的池塘泛著微波。
  池水非凡水,乃是濃郁到極致化作液態的天地靈液。
  幾朵散發著七彩暈光的仙蓮伴著翠玉般的荷葉靜靜綻放,池中游弋的,竟是外界早已絕跡、能助人頓悟的龍鬚錦鯉。
  四周花壇內,仙花靈草錯落有致。
  慕繪仙有的認得,有的連古籍上都未曾記載。
  這些在外頭足以掀起血雨腥風的靈藥,在此處不過是點綴枯山水小景的凡花俗草,透著一股江南水鄉的詩意與禪意。
  這哪裡是苦寒絕地的北冥?這分明是天上仙境!
  慕繪仙呆立原地,破損的彩霞雲袖廣仙衣在寒風中瑟瑟發抖。
  那股由極度奢華帶來的底蘊威壓,如同一座無形的大山,壓在她的身上。
  她曾是高高在上的雲虹仙子,受萬人敬仰,可如今在這龍宮之中,她悲哀地發現,自己引以為傲的化神期修為和仙子身份,論價值,竟還比不上腳下踩著的一塊天晶石地磚!
  前夫東屈鵬為了自保,毫不猶豫地將她推入深淵;而眼前這位北海龍君,拔根汗毛都比整個東家粗。
  在絕對的實力與財力面前,她僅存的那一絲仙子尊嚴,被碾成了齏粉。
  正是:萬載天晶鋪作路,一襲殘衣冷透骨。昔日雲端傲仙子,今朝階下賤鼎爐。
  就在慕繪仙心防徹底崩潰之際,前方傳來了鞠景的聲音。
  「心動不心動我不知道。」鞠景看著滿園春色,語氣平淡,「但是不管怎樣,妻子只有夫人一人。」
  他一介凡人,不識貨,自然沒有慕繪仙那般震撼。
  他只知自己娶了個富婆,卻不知這富婆的家底足以買下大半個東袞荒洲。
  這番話,他說得理所當然。
  跟在後頭的慕繪仙聞言,卻是驚出一身冷汗,心下大呼糟糕:這凡人怎敢如此託大!
  他竟敢用這般不確定的口吻,對大乘期龍君說出「不知道對別人是否心動」的言語?
  他把這殺千萬人不眨眼的魔頭當成尋常村婦了不成!
  惹惱了龍君,連帶自己也要灰飛煙滅!
  出乎慕繪仙意料的是,殷芸綺並未暴怒。
  「本宮才不信。」殷芸綺頓住腳步,回眸白了鞠景一眼。
  這一眼,青眸微顫,眼波流轉,嬌媚中透著三分風情萬種,七分勾人心魄。
  她似嗔似怨道:「你是不知道那孔素娥有多美。你瞧見的,不過是她的假身與法身。若是見著她化形後的真容,連本宮都不由得讚嘆。你敢說你不會心動?」
  看官你道,這等魔頭,怎會有這般小女兒姿態?
  只因這姻緣是她強求來的,她心底深處,實則極度患得患失,生怕這凡人夫君被那正道妖艷賤貨勾了魂去。
  鞠景輕笑一聲,目光坦蕩地迎上嬌妻的視線:「那與我何干?天上的月亮再皎潔美麗,終究是冷的。哪如我的太陽這般溫暖迷人,能讓我這塊朽木萌動生機?」
  他這比喻極妙。
  月亮高懸,可望不可即,透著股生人勿近的冷芒;而陽光卻是實實在在的溫度。
  孔素娥便是那冷月,而殷芸綺,是他絕境中護他周全的暖陽。
  殷芸綺聽罷,嬌靨如冬梅初綻,冷意盡褪,眉眼間春意盎然。
  「滑頭!」她伸出蔥蔥玉指,在鞠景額上虛點了一記,「嘴裡全是哄人的甜言蜜語。本宮都要懷疑,你是不是孔素娥派來對付本宮的暗器?本宮修道萬載,本無軟肋,偏被你這冤家硬生生鑿出個軟肋來。」
  鞠景收斂了笑意,正色道:「既如此,我倒希望夫人能拿今日孔素娥對待滿門弟子的冷酷態度,來對待這等威脅。我鞠景不願做你的軟肋,更不願見你因我受制於人。若真有三長兩短,你莫要管我,留著性命為我報仇便是。」
  他這番話,乃是肺腑之言。
  他最恨前世話本里那些個拖後腿、被反派拿捏住逼主角就範的戲碼。
  既做了夫妻,便該有同生共死的覺悟,絕不為累贅。
  「嗯……」殷芸綺輕撫著他的衣袖,語氣中透出絕對的霸道與自得,「夫君多慮了。本宮絕不會讓那種境地發生。本宮,可是登仙榜第三!」
  「登仙榜?」鞠景好奇心起,「孔素娥排第幾?」
  兩人並肩緩步走向大殿,殷芸綺耐心地為夫君解惑:「修真界皆知境界分鍊氣、築基、金丹、元嬰、化神、合體、大乘、渡劫。卻不知,大乘期內,亦有天壤之別。這登仙榜,便是對大乘期修士登仙品質的品評。」
  她頓了頓,聲音清冷如玉:「世有五仙,為天、地、人、神、鬼。天仙最為尊貴,唯有成就天仙,方能續上仙途,一窺大羅金仙之境;地仙次之,可至金仙之位;至於人、神、鬼三仙,不過是殘喘於世的螻蟻,一旦大災降臨、天地崩壞,便會隨之身死道消。這便是底蘊。」
  殷芸綺並未明說孔素娥的排名,但鞠景何等通透,心下一盤算便明了:自家夫人這般傲氣,那孔雀明王大機率是排在她後頭的。
  「原來如此。」鞠景摸了摸鼻子,笑道,「那我這無靈根的凡人,豈不是要被夫人一路照拂到登仙?我也不貪心,做個最末流的人仙就好,能陪夫人活個千載歲月,此生足矣。」
  他生性豁達,樂天知命。長生於他而言,並非執念。能成則成,不能成,安穩度過百年亦是福分。
  誰知殷芸綺柳眉一豎,斷然道:「休說胡話!你既是本宮的夫君,本宮便絕不會容忍你只做個人仙。天仙需絕頂天資,本宮或許無法強求,但哪怕是砸盡這北海龍宮的底蘊,本宮也要將你堆上地仙之位!」
  鞠景眉頭微皺:「該是什麼樣便是怎樣,順其自然不好麼?這等逆天改命之舉,必耗費海量資源。我可不想見你為了我,去四處巧取豪奪,樹立強敵,最終落得個身死魂滅的下場。」
  「樹敵?」殷芸綺好似聽到了天大的笑話,仰面嬌笑起來。
  笑聲震盪,龍宮上空的靈氣都隨之翻湧。
  「說得本宮好像沒有敵人似的。夫君,你覺得本宮這『魔頭』的惡名是怎麼來的?這天下正道,哪一個不是本宮的死敵?害怕了麼?」
  她那蒼青眼眸直勾勾盯著鞠景,明知他不會怕,卻偏要問。這便是女子的痴性,總要一遍遍確認那份偏愛。
  「怕什麼?」鞠景雙手一攤,滿臉無奈,「我本是孑然一身,無牽無掛。如今這世上,我唯一的牽掛便是你。若真到了你我共赴黃泉的那一刻,那便死生契闊,與子成說。旁人罵你魔頭也好,妖女也罷,那是他們的事。在我這裡,你只是我的妻子。愛護你,維護你,是我的責任。我這人私心重,極度護短,就像你護著我一樣。」
  他這番話說得毫無豪言壯語,卻字字砸在殷芸綺心坎上。
  一個凡人,面對與天下為敵的死局,沒有退縮,只有認命般的相守。
  這等經歷過生死考驗的真心,比任何甜言蜜語都來得厚重。
  「你還真是自私。」殷芸綺目光灼灼地看著他,嘴角卻壓不住那抹笑意。
  她能屈尊降貴認下這門親事,鞠景的性格、態度、乃至那份大男子主義的擔當,缺一不可。
  「沒辦法,我對這修真界毫無感情。」鞠景坦然道,「我的命是你救的,我只忠於你一人……」
  他話未說完,忽覺唇上一溫。殷芸綺那蔥白般的玉指已輕輕點在了他的唇瓣上。
  「誰與你說這個了?」殷芸綺眼波流轉,嬌嗔中透著幾分訓斥與寵溺,「本宮是說,你還未習慣做本宮的夫君。」
  「啊?身份麼?」鞠景一愣,隨即向前半步,順勢一把攬住她那盈盈一握的柳腰,理直氣壯道,「我覺得挺習慣的啊。自己的娘子,有何不習慣的?別說你只是大乘期,你便是天仙、大羅金仙,我也抱得理所當然。」
  殷芸綺任由他抱著,鼻尖幾乎貼著他的鼻尖,吐氣如蘭:「本宮不是指這個。本宮是說,你還未擺正你的態度。夫妻之間,豈能這般斤斤計較?若是你我互換位置,你大權在握,而本宮只是一介凡人,你會眼睜睜看著本宮只做個短命的人仙麼?」
  鞠景沉默了。將心比心,若他有這等通天徹地的能耐,必定也會傾盡所有,將最好的捧到妻子面前,絕不容許她受半點委屈。
  「是這樣不錯。」鞠景輕嘆一聲,目光掃過不遠處的慕繪仙,隱晦地表達著不滿,「可我只願你我二人長相廝守,我死都不願把你分享給旁人,更別提弄什麼鼎爐了。這算怎麼回事?」
  原本夫妻間好端端的二人世界,偏生多出個大活人杵在旁邊,實在尷尬至極。
  「這便是觀念之差了。」殷芸綺輕笑出聲,手指順著鞠景的鼻樑緩緩滑下,極度享受著這個凡人丈夫對她的霸占欲。
  修道萬載,從未有人敢對她生出這等獨占之心。
  「本宮理解你的醋意,這點你我倒是相符。本宮自然也只有你這一個丈夫,你大可不必改變這等想法。」
  她話鋒一轉,語氣變得肅然起來:「但有些觀念,你必須得改。你總覺得自己是男兒身,便該多擔待些。你不想拖累本宮,卻又甘願陪本宮赴死……夫君,你可知,這等單向的付出,實則是你一人的自我感動?」
  鞠景一怔,如遭雷擊。
  殷芸綺洞若觀火,將修真界的殘酷邏輯與夫妻之道揉碎了攤開在他面前:「本宮追求長生大道,正如你所言,或許將來某日會因劫數無法與你同壽。但本宮既是你的妻子,扶持你、保護你、為你去爭搶那登仙的資源,本就是本宮該做的,也是本宮想做的。你若一味拒絕,不讓本宮去做,難道不是一種自私?你只顧著滿足自己『不拖累妻子』的清高,卻生生剝奪了本宮想要對你好的訴求!」
  這番話,如洪鐘大呂,震得鞠景啞口無言。他不想殷芸綺惹麻煩,卻又勇於共擔生死,這看似偉大,實則的確是一種單方面的執拗。
  「同樣的。」殷芸綺見他神色鬆動,繼續加碼,「本宮對大道有求,你對本宮有情。本宮滿足了你這『一生一世一雙人』的念想,你也成全了本宮的庇護之欲,你我之間,本無衝突。」
  說到此處,殷芸綺緩緩轉過頭,那雙蒼青色的眼眸如看死物般,冷冷掃向不遠處戰戰兢兢的慕繪仙。
  「至於這等賤婢。」殷芸綺的聲口瞬間切換至高高在上的魔頭做派,「不過是個物件,是個替你溫養經脈、助你修行的鼎爐罷了。」
  「撲通!」
  不遠處的慕繪仙再也支撐不住,雙膝一軟,重重跪在那冰冷刺骨的天晶石地磚上。
  那句「物件」,那句「鼎爐」,將她雲虹仙子最後的一絲體面,徹底剝離。
  她甚至生不出半點反抗的念頭。
  在這等大能眼中,她連人都算不上,只是一件隨時可以丟棄的器皿。
  她死死咬住下唇,將頭深深埋入雙臂之間,徹底認命,自認為奴。
  「可是,我不想……」鞠景眉頭緊鎖,他還想爭辯幾句,他骨子裡排斥這種把人當物件的強盜行徑。
  然而話未出口,殷芸綺已如游魚般從他懷中掙脫。
  「好了,不議這些掃興的事了。」殷芸綺伸了個懶腰,勾勒出驚心動魄的曲線,「與那高傲的孔雀鬥了大半日,本宮乏了。夫君,還不快來服侍本宮就寢?」
  說罷,她反手牽起鞠景,不由分說地將他拉向寢殿。
  「砰」的一聲,厚重的殿門閉合。
  庭院內,寒風驟起。
  慕繪仙孤零零地跪在天晶石上,刺骨的寒意順著膝蓋直逼心脈。
  她不敢起身,更不知進退,只能像一條喪家之犬般,在這無邊的淒冷中,默默承受著門內即將傳來的恩愛聲響,身心俱受煎熬。
  且說寢殿之內,暖香融融。
  牆角的瑞獸銅爐里,燃著極品的沉水香,青煙裊裊。
  斗大的紅燭爆出一朵燈花,將滿室映得昏黃搖曳。
  雲錦床帳半垂,萬載溫玉雕就的梳妝檯前,殷芸綺端然而坐。
  鏡中的美人,端莊秀麗,那張鵝蛋臉透著成熟女子的獨特韻味,櫻唇嬌小,不經意間的一顰一笑,皆是風情。
  鞠景立於她身後,手中握著一把溫潤的雷擊木梳。他的目光,卻落在了殷芸綺額頭兩側那對奇異的龍角上。
  那是一對形如珊瑚、交錯如荊棘的龍角。
  在龍族正統眼中,唯有角如鹿、如樹枝,方為純正。
  這等扭曲的荊棘龍角,被視為最污穢的災禍與畸形。
  殷芸綺自幼便因這對角受盡冷眼與排擠,最終如預言般墮入魔道,殺戮無數。
  這對角,是她碰不得的逆鱗,是她心底最深的自卑與痛楚。
  可此刻,鞠景的手指,卻毫無避諱地撫上了那粗糙的荊棘。
  指腹傳來的溫熱觸感,讓殷芸綺渾身一顫。
  龍角本如指甲般並無痛覺神經,但在鞠景的觸碰下,卻有一股異樣的酥麻如電流般直擊靈魂深處,令她心生無限甜蜜。
  她知道自己是世人眼中的魔頭,她也深知這對龍角的醜陋。
  可偏偏身後這個凡人,是發自內心地覺得這珊瑚龍角極美,猶如天地間最獨特的藝術品。
  這種毫無雜質的欣賞,填補了她萬載歲月的孤寂與空洞。
  「頭髮挺整潔的。」鞠景手指穿過她如絲綢般順滑的蒼銀色長髮,打趣道,「這般解開又盤上,不覺得麻煩麼?」
  他動作輕柔,生怕扯痛了她。這等閨房畫眉之樂,原是夫妻間最尋常的情趣。
  殷芸綺雙頰飛上一抹酡紅,在丈夫面前,她徹底卸下了那副殺人不眨眼的魔頭偽裝。
  她微微仰起頭,靠在鞠景腰間,嬌嗔道:「又不是本宮動手,本宮嫌什麼麻煩?怎麼,夫君這是不樂意伺候了?」
  她平日裡霸道慣了,貪婪地索取著鞠景的陪伴,甚至將他強行拘在身邊。
  但在某些時刻,她極度渴望展現小女兒的嬌蠻,享受被這個凡人丈夫寵溺的滋味。
  「樂意,怎會不樂意?」鞠景放下木梳,雙手輕輕揉捏著她的雙肩,「這髮絲如極品絲綢,直教人愛不釋手。只是夫人這般絕色,怎麼看都漂亮,披頭散髮也別有一番風味,我這笨手笨腳的,倒不知該為你梳個什麼髮式才配得上了。」
  紅燭搖曳,人影交疊。
  窗外,北冥的暴風雪愈發猛烈,拍打著陣法光罩。
  而那跪在庭院中的慕繪仙,聽著風聲中夾雜的細微動靜,指甲已深深掐入掌心,滲出絲絲血跡。
  正是:
  暖閣紅燭融冰骨,指繞珊瑚慰嬌嗔。
  階下淒風摧折柳,雲端仙子作泥塵。
  這夫妻二人帳暖情濃,自是風月無邊。
  只是那門外跪著的雲虹仙子,身若浮萍,命懸一線,又將落得個什麼下場?
  鞠景這等守著底線的凡夫俗子,當真能眼睜睜看著活人被煉作鼎爐不成?
  畢竟不知這漫漫寒夜,夫妻二人榻上又生出何等計較,慕繪仙性命如何,且聽下回分解。
  第7章 說服
  鞠景動作極輕極緩。
  他一手托著那如瀑的蒼銀長發,一手執梳,順著髮絲一梳到底。
  玉梳划過髮絲,發出「沙沙」的細響,在這靜謐的殿內格外清晰。
  沒有穿越前,不管是銀髮還是白髮,鞠景總覺得古怪,帶著些垂暮的衰敗氣,心裡怎麼也喜歡不起來。
  可如今,看著銅鏡中殷芸綺那滿頭蒼髮,他才真切地領會到什麼叫高傲冷艷,什麼叫仙氣飄飄。
  那銀絲不似霜雪般死寂,反而泛著淡淡的流光,配上她那張成熟雍容的絕色鵝蛋臉,直叫人移不開眼。
  更重要的是,這高高在上、被世人視為災星魔頭的大乘期大能,是他的妻子。
  做夢都想擁有的,一個滿心滿眼都是自己、疼愛自己的老婆。
  這算是圓了穿越前的執念了,鞠景心下暗嘆,手上的動作越發輕柔,自然是無比珍愛。
  梳子滑落至發頂,鞠景的手指,不經意間觸碰到了殷芸綺頭頂那兩根交錯的珊瑚狀龍角。
  那龍角呈現半透明的青白之色,看似堅硬如石,指腹按上去,卻又帶著幾分鹿茸般的溫軟。
  這是龍族的逆鱗,是殷芸綺被同族視為不祥、驅逐出海的孽角。
  鞠景用手輕撫了一下。
  殷芸綺身子猛地一僵,龍女沒說話,微微仰起那張絕色的臉龐,蒼青色的柳葉眼裡水波流轉。
  她其實很喜歡鞠景摸自己的龍角,那是一種將最隱秘致命的軟肋交由心愛之人掌控的戰慄感。
  但是殷芸綺不說,她生性孤傲,這般偶爾的觸碰,於她而言最為甜美。
  鞠景的手藝,也是在這些日子裡的磕磕絆絆里練出來的。
  他小心翼翼地環繞著那珊瑚狀的龍角,將蒼銀髮絲一縷縷盤起,綰成一個典雅的朝雲近香髻。
  這髮式極好地襯托出了大美人那成熟雍容的身段與氣質。
  他越看越是歡喜,一邊給殷芸綺梳妝,一邊停下手來,從銅鏡里欣賞她的美貌。
  殷芸綺也不阻止,只靜靜端坐,任由他的目光在自己身上流連。
  鞠景極享受這般不用勾心鬥角、只餘溫存的靜謐時光。
  最後,鞠景從妝匣中挑出一支嵌著米粒大鮫珠的墜花鳳釵,斜斜插入發間。
  「夫人,好了。」
  美艷動人的殷芸綺,此刻端莊優雅的氣質里,透著一股攝人心魄的嫵媚。
  鞠景被這氣質所引,忍不住低下頭,湊近她的臉頰,想要仔細觀摩自己這番「勞動成果」。
  便在此時,殷芸綺忽地反手一拽。
  力道不大,鞠景只覺眼前一花,整個人已跌入一個溫軟且帶著淡淡龍涎異香的懷抱。
  未及開口,一片冰涼柔軟的唇已印了下來。
  「唔……唔……」
  鞠景先是本能地掙扎了兩下,隨即便軟了身子,順從地環住了她的腰。
  殷芸綺的吻,透著北海龍君自有的強勢與掠奪,唇齒交纏間,仿佛要將他的氣息盡數吞入腹中。
  這般霸道,對鞠景卻造不成半點實質的傷害,反倒激起了一股異樣的酥麻。
  他尋思著,自家夫人這般主動,自己又何必反抗?
  舒舒服服受著便是。
  良久,唇分。
  鞠景只覺嘴唇火辣辣的,似是被她咬腫了。但緊接著,殷芸綺口中渡來的一絲清涼的龍涎液,便如甘霖般滋潤了紅腫,瞬間撫平了刺痛。
  殷芸綺微微退開半寸,蒼青色的眼眸盯著他,氣息微喘,吐氣如蘭:「親個不夠,這麼喜歡麼?」
  鞠景坦然迎著那目光:「不喜歡,為什麼願與你同死?自然是喜歡的。」
  殷芸綺眼底閃過一絲異彩,嘴角勾起一抹戲謔的弧度:「不是娶我?」
  看著眼前這成熟美艷、在情愛上卻又透著幾分純情羞澀的龍君,鞠景心下柔軟至極。他主動湊上前,在她的臉頰上輕輕落下一吻。
  溫存過後,鞠景順勢坐在她懷裡,手指有一搭沒一搭地繞著她垂在胸前的一縷髮絲。
  「只是,夫人真的喜歡我麼?」鞠景忽然話鋒一轉,直視著殷芸綺蒼青眼眸。那明亮的眼眸如兩顆無暇的寶石,清晰地倒映著他這凡人的模樣。
  殷芸綺眉頭微挑,未及答話,鞠景已順著這話頭抱怨道:「夫人既喜歡我,還能給我找床伴?你就不想與我日夜同床共枕?」
  他一邊說,一邊撥弄著殷芸綺的髮絲,趁著此時殿內氛圍正好,準備說服這霸道的妻子。
  殷芸綺聞言,櫻桃小嘴微微揚起。
  在這偌大的龍宮,甚至整個太荒世界,也只有在梳妝的時候,是她甘願讓出主動權、任由鞠景擺布的時候。
  其他任何時候,她都是那個牢牢占據著上風、掌控一切的北海龍君。
  「小沒良心的。」她伸手捏了捏鞠景的臉頰,「本宮當然想!恨不得你在本宮榻上長住不下來,半步不離。外頭給你找鼎爐,是為你賺那邪道天才的凶名,是為了給你鋪路修煉。若非太喜歡你,本宮何苦費這般心思,千方百計想把你引到修行路上?」
  鞠景順勢握住她那柔若無骨的玉手,語聲誠懇:「那現在名聲也算出去了,夫人也該放過那雲虹仙子了吧。我有夫人足矣,一個區區化神期修士,與大乘期的夫人相比,能頂什麼用?況且我心裡只有你,塞個別的女人進來,反而膈應的底線,實在看不得那等將活人當牲口般強買強賣的行徑,故而盡力說服殷芸綺。
  此言一出,殿內的氣溫忽地降了三分。
  殷芸綺臉上的笑意淡了,她抽出手,指尖在溫玉妝檯上輕輕一叩。「篤」的一聲悶響。
  「逗人開心的話,說一遍也就罷了。」她鼓起臉頰,沒好氣地訓斥道。
  雖說是訓斥,但語氣里並未透出真火,倒像是在開玩笑,反襯得這位殺伐果斷的龍女多了幾分女兒家的嬌憨可愛。
  「那可是本宮砸了一件天階法寶換回來的人!你當是市集上的白菜?敗家子!」
  殷芸綺頓了頓,眼中精光一閃:「而且,本宮早就打聽清楚了。那雲虹仙子雖不是萬中無一的陰靈根,但她修煉的乃是純正的陰屬性功法。這功法,正好適合你那陰陽道的路子拿來採補。本宮修的可是水屬性,這可不行。再者,你我境界相差猶如雲泥,若強行採補本宮,只怕你這凡人身子骨瞬間便要爆體而亡。」
  她這般說,倒非虛言。
  為了給鞠景尋摸個合適的鼎爐,她這幾日暗中籌謀了許久。
  到嘴的肥肉,怎麼可能輕易丟了?
  她在整個太荒世界篩選了無數女修,最後才將目光鎖定了東家的慕繪仙。
  看官你道為何偏偏是慕繪仙?
  一來,這女人長得絕美,容貌極佳,帶在身邊不至於辱沒了身份,此為加分項;二來,化神期的修為,在殷芸綺看來不上不下,既夠格給鞠景築基,又最方便拿捏,翻不出她的手掌心;三來,功法屬性完美契合;最重要的一點,這女人有個被譽為「東袞荒洲第一天驕」的兒子!
  有了這層身份,只要把慕繪仙收作鼎爐,鞠景這「邪道天才」的名號便自帶話題度,能被太荒修士時刻提起,凶名遠播。
  如此一石四鳥的算計,豈能因鞠景一句「不喜歡」便作罷?
  「她既已上了本宮的飛舟,知曉了你我的秘密,還能讓她走?」殷芸綺語氣輕描淡寫,仿佛在討論拂去肩頭的一片落葉,「你若實在不喜歡她,那本宮殺了她便是。」
  話音未落,一股無形的殺機瞬間充斥寢殿。博山爐里的煙氣被生生切斷,夜明珠的光暈也跟著一暗。
  她面不改色地說出這等恐怖的話,絕非對鞠景的試探。
  在大乘期修士眼裡,化神期不過是只大些的螻蟻。
  鞠景若真覺得不喜歡、膈應,那殺了便殺了,圖個清凈。
  反正只要用心去找,整個太荒世界,如「慕繪仙」這般的鼎爐,多的是。
  鞠景聽得心頭猛地一跳,後背驚出一層冷汗,肉都麻了。
  他敏銳地察覺到,殷芸綺這話絕非玩笑。
  只要他點個頭,外頭那個風華絕代的雲虹仙子,頃刻間就會變成一具死屍,遭遇真正的無妄之災。
  「別!別!」鞠景連忙反握住她的手,「夫人對我這般溫柔體貼,挺正常的一個人,怎麼一輪到外人,張口閉口就是要殺!」
  殷芸綺冷哼一聲,理所當然地答道:「你都知她是外人了。你是本宮明媒正娶的夫君,本宮自當對你寵愛有加。你將本宮視為愛妻疼愛,本宮自當報之以瓊琚。至於外人……他們既都將本宮當成災星魔頭,那本宮便做個魔頭給他們看看!」
  她盯著鞠景的眼睛,步步緊逼,無所謂的語氣里透出令人窒息的蠻橫霸道:「所以,她若不做你的鼎爐,便只有死路一條。你來決定吧。」
  這球又輕飄飄地踢回了鞠景腳下,且加了更重的籌碼。
  便如慕繪仙自己猜測的那般,雖然她很優秀,但在北海龍君眼裡,絕非不可替代。
  太荒世界浩瀚無垠,化神期修行者相比於廣大的底層修士自然是少得可憐,但若放眼整個天下,卻也如牛毛般繁多。
  慕繪仙對殷芸綺唯一的作用,便是給鞠景當鼎爐。
  若這個作用沒了,她連一件法寶都不如。
  都不用祭出法寶,殷芸綺只需伸出一根手指,就能將她碾成齏粉。
  此時此刻,寢殿門外。
  話分兩頭。
  且說那白玉階前,更深露重,寒風如刀。
  慕繪仙,這位昔日高高在上的雲虹仙子,此刻跌坐在冰冷刺骨的玉階上,渾身止不住地發抖。
  她身披那件在雷劫中破損的彩霞雲袖廣仙衣,髮髻散亂,額間的花鈿早已失了光澤。
  她雖被封了修為,但化神期的耳目何等敏銳?
  殿內那句「殺了她便是」,字字如冰錐,直刺入耳。
  她死死咬住下唇,這一刻,被龍宮極度奢華的底蘊與龍君無情言辭徹底擊碎尊嚴的她,終於認清了現實——在絕對的力量面前,她連做個物件的資格都在風雨飄搖中。
  殿內,鞠景只覺後背發涼,深知妻子的心思霸道得不講理。
  他嘆了口氣,手腕一翻,指尖再次撫上那晶瑩的龍角。
  大拇指在那溫軟的角質上輕輕揉捏。
  「夫人這般做,我會不高興的。」鞠景放軟了聲音,祭出了感情牌。
  他試圖以慕繪仙那無所謂的卑微地位,來緩和這劍拔弩張的局面,「實在沒有必要因為一個外人,惹得咱們夫妻都不開心,對吧?」
  殷芸綺被他揉捏著龍角,身子又是一軟,那駭人的殺機頓時散了七八分。
  但面上仍繃著:「這是一個外人的事麼?本宮精心給你準備的禮物,你竟棄之敝履!雖說也不是什麼珍貴的物件,但那也是本宮的一番心意。你不高興?本宮更不高興!你倒是去外頭問問,有哪個女人會主動給自家道侶安排鼎爐的?」
  她氣呼呼地扭過鵝蛋臉龐,頭頂髮髻上的墜花鳳釵搖搖晃晃,珠玉相擊,發出清脆響聲。
  這副模樣,全沒了大乘期強者威嚴,盡顯美人生氣時的嬌媚。
  鞠景見好就收,手撫上那晃動的鳳釵,讓那玉墜平靜下來。隨後,他的手又輕輕覆上那華麗的龍角,指腹在那精緻可愛的凸起上緩緩摩挲。
  「夫人的一片真心,我豈會不懂?」鞠景柔聲道,「只是我這凡人的觀念,不是那麼好扭轉的。就像夫人這龍角,世人皆懼其不祥,我卻打心眼裡喜歡。」
  殷芸綺聽得「喜歡」二字,耳根泛起一抹微紅。
  她本就不想與鞠景爭辯,尤其是在龍角被他把持、指尖的觸感正正撓在她的癢處時。
  那股子從頭頂傳遍全身的酥麻,讓她提不起半點殺氣。
  於是,她只好將矛盾再次轉移到無辜的慕繪仙身上:「那就慢慢扭轉!先適應這修仙世界的規矩!你白日裡在飛舟上明明都同意了,是不是那女人私下裡給你灌了什麼迷魂湯,說了什麼渾話!」
  鞠景暗笑,知道火候到了。
  「是白日裡被夫人那霸絕天下的氣勢繞迷糊了,這會子清醒了,關人家什麼事?」鞠景順坡下驢,拋出了自己的底牌,「既然夫人說她知曉了秘密不能放出去,那咱們各退一步。就讓她在龍宮做個端茶倒水的婢女也好,也不用做鼎爐了。如何?」
  此乃鞠景的「開窗之術」。
  先說要放人,殷芸綺不允且要殺人;再說不做鼎爐做婢女,殷芸綺便容易接受了。
  只要不突破自己做人的底線,把人留在龍宮當個下人,也算是兩全其美。
  「……」
  殷芸綺扭過螓首,蒼青色的柳葉眼裡,滿是鞠景那如釋重負的放鬆神情。
  兩人目光一觸,鞠景略顯心虛地撇過眼,避開了她的視線。用這種凡人的小套路來對付一個活了幾百年的大乘期老祖,確實有些班門弄斧。
  殷芸綺何等人物?幾百年的勾心鬥角,早讓她煉就了一雙毒眼。她定定看了他半晌,忽地幽幽嘆了口氣。
  罷了。
  她沒有揪著鞠景不放,輕輕地放過了他。
  也許是因為龍角被他握在手裡,捏住了軟肋;也許是因為,若鞠景真是個為了長生不擇手段、什麼都不顧忌的惡徒,她反倒不會這般喜歡他了。
  壞人是不會與壞人相愛的,只會日夜提防、互捅刀子。
  鞠景算不得什麼大善人,但也絕不是什麼肆無忌憚、喪失底線之輩。
  他放不下作為現代人曾有的矜持與良知,而殷芸綺,包容了他這份在修真界看來顯得極其可笑的軟弱。
  「隨便你吧。」殷芸綺語氣慵懶下來,「那你想怎麼獲得鼎爐呢?用買?」
  買人和搶人,在殷芸綺看來,大概就是吃牛肉是去市場買還是自己提刀殺的區別。對於鞠景而言,可能也就是吃起來有沒有心理負擔的差異。
  「用買行。」鞠景點頭如搗蒜,「我實在不想用搶的。雖說強搶很是能揚名,而且經了今日之事,要不了多久,我這『欺男霸女』的邪派天才名聲,怕是就要傳出去了。」
  他一邊說,一邊繼續捏著那龍角。
  那角質的觸感奇特極了,外層似有石頭玻璃的微涼滑膩,稍一用力,裡頭又透出一股子一捏就軟的肉感,直叫人愛不釋手。
  殷芸綺被捏得微微眯起了眼,像只被順了毛的貓,嘴角噙著一抹冷嘲:「是你這『北海龍君之夫』的名聲要傳出去了。」
  她太清楚修真界的情報傳遞了。
  有傳音符和崑崙鏡這等法寶存在,要不了多久,全天下的修士都會知道,她北海龍君殷芸綺,有了一個丈夫!
  這個消息,才是最為重磅的炸雷。
  在這個消息之下,才是「殷芸綺為夫強搶天驕之母作鼎爐」的艷聞;接著,才是關於鞠景這個凡人資質的討論。
  至於鞠景自己的名聲?
  根本不重要。
  能和北海龍君這等絕世魔頭成婚的,能是什麼好鳥?
  「傳就傳唄,又不是假的,難不成我還要去闢謠?」鞠景聳聳肩,一臉的滿不在乎。
  和殷芸綺結婚,自己過得幸福美滿,哪管他人目光如何非議?
  「反正我有個大乘期的夫人,旁人就是酸掉大牙也羨慕不來呢。」
  他這般坦蕩,倒叫殷芸綺心頭一暖。
  「也只有你這傻子才會沾沾自喜。欺男霸女的惡名輪不到你頭上,頂多罵本宮一句色令智昏罷了。」殷芸綺輕笑出聲,伸手點了一下他的額頭,「既然你要買鼎爐,那改日咱們便去中州的『四海閣』。要買,就挑最頂級的!」
  初步造勢之後,後續的名聲提供絕不能少。
  按部就班的話,本打算去拍賣會一鳴驚人,將這事推遲一下的。
  但現在鞠景覺得慕繪仙違背了自身觀念,不願與其雙修,那就只能提前去尋覓一個好鼎爐了。
  殷芸綺眼珠一轉,腦子裡已開始盤算:「本宮尋思著,要不要先去綁架幾個名門大派的聖女,暗中賣給四海閣,然後再帶著你光明正大地去買回來?這樣既過了明路,得到的鼎爐也最合心意……」
  鞠景聽得目瞪口呆,這特麼是什麼魔鬼邏輯?左手倒右手,強搶硬說是買?
  殷芸綺看著自家這個護食的倔驢,想到他對慕繪仙的態度,若是真弄個無辜的聖女來,他怕是又要囉嗦半天。罷了罷了,只能悻悻作罷。
  「行吧,夫人你不反對的話,那就去四海閣試試吧。」
  鞠景暗鬆一口氣。
  說服自己接受修真世界的叢林法則,也是因為自己這廢柴資質。
  金木水火土五行半點不沾,唯有這陰陽道勉強靠點邊。
  殷芸綺堂堂大乘期,為了他連連妥協退讓至此,若再不接受她的好意,多少有些不識抬舉了。
  「看你這眉頭擰的,倒像是受了天大的委屈一樣。」殷芸綺身子往後一靠,舒舒服服地倚在鞠景懷裡,「本宮有什麼可反對的?沒有本宮這身修為鎮著,就憑你這凡人身板,那些鼎爐能心甘情願伺候你?還能不把你這塊香餑餑連皮帶骨吞了?你須牢記,普天之下,唯有本宮最愛你,你在本宮這裡,永遠是特殊的。」
  她微微拱了拱螓首,那晶瑩的龍角在鞠景手中輕輕摩挲。她微微眯上了眼,享受著鞠景的撫摸。
  鞠景對她還不算熟悉,手上的動作偶爾帶著些凡人初涉仙途的生澀。
  可她,卻早已摸透了鞠景。
  用她幾百年在屍山血海里練就的勾心鬥角的心機,將鞠景這個人看得一清二楚。
  小富即安,知足常樂,一個普普通通的凡人。
  有著一些莫名其妙的底線與堅持,或許是因為之前生活的環境太過安逸,肚子裡沒什麼彎彎繞的心機。
  正因為這般乾淨,才讓她越發貪戀。
  「算了,與夫人說這些,夫人怕是也難以理解。」鞠景將下巴擱在她的發頂,嗅著那醉人的發香,「我只覺得,自己像是瞎貓碰上死耗子……不對,是撿到了無價之寶。大概是把穿越來這世上的運氣全花光了。所以,我更要加倍珍愛,不想有任何事、任何地方傷到咱們夫妻的情分。」
  經過方才與殷芸綺的爭論拉扯,鞠景大致也摸清了殷芸綺的心理。他是真覺得自己撿到寶了。
  「本宮倒不覺得你占了便宜。」殷芸綺輕聲嘟囔了一句,隨即將話題岔開,「話說回來,你喜歡什麼類型的?到時候去四海閣,本宮也好方便替你物色。」
  鞠景那溫暖的手在龍角上緩緩摩挲,殷芸綺的身子便如抽了筋骨般,越來越軟,俯首低眉,像是在祈求他更多的撫慰。
  「就喜歡夫人這一型的。」鞠景毫不猶豫地答道,「莊重優雅,如晚秋桂風,暗香浮動,迷人尋蹤。外表清冷,內里卻不乏溫柔嫵媚。」
  他是真心話。
  大姐姐般秋水之波的溫柔寵愛,沁潤心扉,誰能拒絕?
  他可不想買個古靈精怪的小丫頭回來,整日玩些猜心思、打啞謎的疲憊遊戲。
  雖說買來的鼎爐也不必費心思去猜,但對著不喜歡的臉,終究敗興。
  殷芸綺這般霸道,歸根結底都是為了他好,他能真切感受到她的情深意重。
  殷芸綺聽得眉眼彎彎,對於鞠景的誇獎很是受用:「這幾百年來,還是頭一回有人用『溫柔嫵媚』四個字來形容本宮。平時那些正道偽君子,哪個不是罵本宮蠻橫霸道、無惡不作?」
  別人的誇獎與辱罵,於殷芸綺而言,早已心如死水靜湖,掀不起半點波瀾。可鞠景的一句話,卻能在她這靜湖之中盪起陣陣漣漪。
  或許,是因為這是第一個不怕死的、敢站在她身側,揚言要與她共赴黃泉的男人。
  帶著這珊瑚狀的龍角,她被龍族視為不祥的災厄。
  逃離北海,流落太荒,遇到的修士們個個窮凶極惡,皆想拔她的筋、抽她的血、奪她的妖丹。
  她似乎從小到大,都是在這種充滿殺戮與惡意的環境里走過來的。
  哪怕是凡人,見著她的真身,也不乏恐懼害怕。
  幾百年的漫長時光,她本以為自己的心早已如萬載堅冰,絕不可能融化。
  沒想到在天劫將至、飛升仙界之前,還能遇到這麼個良人,品味一回男女情愛,歷一場紅塵情劫。
  不是什麼一見鍾情。
  一開始,她還覺得這凡人挺傻,不知曉自己惡名昭彰,竟敢大言不慚地替死。
  可現在,她卻覺得,傻乎乎的也沒什麼不好。
  傻得可愛,傻得讓她滿心喜歡。
  為了這傻子,便是與天下為敵,她也甘之如飴。
  「你都說了,我是你夫君,有優待。那你是我夫人,自然也有優待。」鞠景現學現賣,將殷芸綺方才的邏輯套了過來,「在我眼裡,你就是溫柔嫵媚。要是去買鼎爐,就照著夫人這種方向買!」
  殷芸綺對他而言,同樣是特殊的。第一個女人,第一位妻子,也是兩世為人的初戀。
  可話剛出口,鞠景腦海里忽地浮現出一個長得酷似殷芸綺的女人,被自己當做鼎爐採補的畫面,頓時一陣惡寒。
  「不過……想一想還是算了。」鞠景猛地搖了搖腦袋,又反悔了。
  「怎麼又算了?不是說得挺好的嗎?」殷芸綺疑惑地湊近鞠景的臉龐,想要研究自家這小夫君又是犯了什麼凡人的忌諱。
  「太像你,我就不能拿來當鼎爐了,我捨不得。」鞠景苦笑一聲,解釋道,「若是找了個和夫人同類型的修士,日久生情,免不了愛屋及烏。到時候只要一想到是在採補『夫人』,我這心裡就充滿負罪感,實在下不去手。還是換個其他截然不同的類型,我下手時也沒啥心理負擔。」
  殷芸綺定定地看了他許久,忽地無奈地嘆了口氣。
  「你呀……」她伸出青蔥玉指,點了點鞠景的心口,「不管什麼類型,你都會有負擔。付了錢買來,只能說讓你起初求個心安理得。可人非草木,等真有了肌膚之親、情感交流,你這軟心腸肯定又要排斥。看來,這損人利己的『採補法』,根本就不適合你。」
  因為方才在慕繪仙一事上的退縮,殷芸綺沒有強行突破鞠景的底線。如今看來,要讓鞠景安心使用採補之術去吸干別人的修為,顯得很是困難。
  「確實不適合。」鞠景鬆開撫摸龍角的手,坦然承認,「用傷害旁人性命的方式去修煉,我有心理壓力。我玩玩遊戲、口嗨幾句倒也罷了,可真要實際面對這種情況,確實有種下不去手的感覺。是我冥頑不靈,食古不化,辜負了夫人的好意。」
  他玩遊戲時,倒也能做個為了通關不擇手段的「第四天災」。可面對現實,面對活生生的人,他過不去心裡那道坎。
  寢殿內陷入了短暫的安靜。
  「看來,本宮又要勞心了。」殷芸綺緩緩抬起那蒼髮玉首,語氣中透著一絲無奈。接著,她嘴角勾起,露出了一個萬般迷人的笑容。
  「不用費心的……」鞠景本能地想拒絕,怕她又去弄出什麼驚天動地的亂子。
  但話到嘴邊,想起她那句「夫妻間不必計較」,又硬生生咽下了規勸,「夫人……又打算做什麼?」
  殷芸綺直起身子,理了理微亂的鮫綃,正色道:「本宮原本盤算著,用最霸道的採補之術,在飛升前將你強推到合體期。如此,即便沒了本宮庇護,你也能在這太荒世界逍遙自在,穩步地仙。可你這倔驢不想用採補的法子,那便只能走『雙修法』了。」
  她頓了頓,語氣中帶著幾分惋惜:「這雙修法講究陰陽交泰,男女雙方皆有益處,還不會損害女方根基。只是……這修煉速度極慢,穩紮穩打之下,莫說合體,便是兩百年內,你也難成化神。」
  鞠景拒絕了一條通天捷徑,選了一條最難走的路。
  「所以……」殷芸綺站起身,那目光落在鞠景身上,卻滿是化不開的深情與責任,「本宮要為你布好局。總不能讓你在本宮飛升以後,在這吃人的修真界裡無依無靠、任人宰割吧。」
  鞠景仰起頭,看著眼前這個霸道又深情的絕色龍君,嘴角忍不住抽了抽。
  他用一種極為古怪的眼神瞅著殷芸綺,憋了半天,終於在心底吐槽了一句:夫人,你這操心受累的架勢,莫不是把我當親兒子養了吧?
  殿內燭火搖曳,春意漸濃,夫妻兩人相視一笑,萬般情意盡在不言中。
  而殿外,那寒風中的雲虹仙子慕繪仙,依舊在瑟瑟發抖中,等待著她那淪為婢女的未知命運。
  正是:
  玉梳輕挽九天雪,逆鱗低首任君摸。
  可憐雲虹風中泣,生死全憑一語奪。
  這鞠景憑著一腔凡人底線,隻言片語間,便將那雲虹仙子從鬼門關前拉了回來,又免了她淪為鼎爐的屈辱。
  只是那門外寒風中瑟瑟發抖的慕繪仙,若知曉自己堂堂化神期大能,此後竟只能在這龍宮裡做個端茶倒水的粗使婢女,心頭又是何等滋味?
  這龍君夫妻二人日後去那中州「四海閣」尋覓功法,又會惹出什麼驚天動地的風波?
  畢竟不知後事如何,且聽下回分解。
【待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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