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夫人十惡不赦 (重置版)(1-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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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奪母
  時值初秋,東袞荒洲。
  晴空萬里如碧洗,浩淼煙波接長天,端的是一番秋高氣爽的遼闊氣象。
  天衍宗治下的白玉廣場上,此刻早已是人聲鼎沸,喧囂震天。
  這十年一度的「真修大會」,乃是東袞荒洲修真界的一樁盛事。
  廣場中央拔地而起九座以玄武岩澆築、陣法加持的巨大擂台,擂台周遭,流光溢彩,劍氣縱橫,各路天驕正操縱著法器,在台上鬥法廝殺。
  符籙炸裂的雷火、飛劍交擊的清鳴,交織成一曲震耳欲聾的驚濤駭浪。
  台下觀戰的修士更是裝扮紛繁,形形色色。
  有穿著粗布道袍、背負長劍的苦修之士;有衣飾華麗、寶光隱現的世家子弟;亦有戴著斗笠、藏頭露尾的左道散修。
  這等光怪陸離之景,便是那最為繁華的世俗都城,也不一定能見著這般花團錦簇的排場。
  大會規矩森嚴,凡登台鬥法者,須得是金丹期以下修為,且骨齡不得越過一甲子。
  若能在這車輪戰中堅持到正午時分,便可脫穎而出,躋身八強,不僅能一步登天獲得天衍宗內門弟子的玉牌,便是未能入圍,只要表現優異,亦能得四大家族賞賜的「凝元丹」,甚至被招攬為家族客卿。
  對那些無依無靠的散修而言,這哪是擂台,分明是逆天改命的通天梯!
  修士本就是逆水行舟,拼的就是那一線生機。
  誰不想傲立於高台之上,受萬人敬仰,成為獨占鰲頭的天之驕子?
  哪怕比不上四大家族底蘊深厚的嫡系天才,只要能在這擂台上揚名立萬,日後也能在東袞荒洲占據一方天地。
  這等狂熱的情緒猶如瘟疫般在人群中蔓延。
  無論是參賽者的親族,還是仰慕強者的散修,皆擁擠在半空中懸浮的巨大「崑崙鏡」下,為自己看好的人物嘶吼喝彩。
  鞠景被裹挾在這洶湧的人潮之中。
  他身穿一襲青褐粗布短打,相貌平平,略顯書生稚氣,身上更是連半分靈力波動的氣機也無——他只是個凡人。
  周遭修士的吶喊聲震得他耳膜嗡嗡作響,雖說他心中對這等為了幾粒丹藥便打生打死的行徑頗不以為然,但身處此等猶如狂歡般的盛境,他的心跳也不禁隨著擂台上法術的轟鳴而加快。
  他抬眼望向最邊緣的一座散修擂台。
  台上兩人正以真刀真槍生死相搏,全無半點世家子弟鬥法時的飄逸出塵。
  左邊那漢子使一柄九環大砍刀,刀風呼嘯,勢若瘋虎;右邊那瘦高修士則手捏法訣,駕馭著兩道烏黑的錐形法器,猶如毒蛇吐信般伺機而動。
  「鐺!」一聲巨響,大刀與烏錐狠狠撞在一處,火星四濺。
  那漢子稍一分神,大腿上已遭烏錐擦過,登時拉出一條深可見骨的血口,鮮血狂噴。
  台下看客卻見怪不怪,反而爆發出更興奮的叫好聲。
  鞠景看得屏氣凝神,心中暗嘆:「這修仙界,說是求長生,卻比凡俗間的江湖仇殺還要血腥殘酷百倍。」
  正尋思間,耳畔忽地傳來一個慵懶卻透著無上霸道之意的女聲:「想上擂台麼?去罷,本宮保你拿第一。」
  這聲音溫潤如珠玉落盤,鞠景被這聲音從緊繃的觀戰狀態中拉了回來,微一錯愕,轉頭看去。
  身旁站著一名身段高挑豐腴的美婦人。
  她身披一件月白混青色廣袖流仙裙,衣料似是用某種極罕見的冰蠶絲織就,在日光下泛著淡淡的如水光澤。
  頭上戴著一頂白紗斗笠,長長的輕紗垂落下來,遮住了她的面容,卻遮不住她身上那股高高在上、視天下蒼生如無物的冰冷氣場。
  此女,正是北海龍君,殷芸綺。
  鞠景略微發懵,苦笑道:「我去做甚麼?我不過是個凡人,連練氣期的門檻都沒摸著,上去送死麼?」
  他實在不理解這位新婚妻子的腦迴路。自己一個毫無靈根的現代穿越客,在這群舉手投足能開碑裂石的修士面前,簡直連螻蟻都不如。
  隔著白紗,殷芸綺似是冷笑了一聲,語氣中帶著幾分傲睨萬物的豪橫:「本宮給你的後天靈寶,難道是掛在腰間做擺設的?」
  這話若是讓周遭那些金丹、元嬰期的大能聽見,非得驚得走火入魔不可。
  後天靈寶!
  那等蘊含大道法則、天地間有定數且絕無法複製的無上至寶,四大家族的家主都未必能有一件,她竟隨手給了一個凡人?
  鞠景伸手按了按腰間那柄看似古樸無華的長劍,心中雖知此劍威力絕倫,卻搖頭道:「我不想拿著這種神兵利器,到這種地方去欺負人。再者,我這人向來只喜歡看別人打架,卻不喜歡自己下場。」
  他語氣平淡,卻透著一股子現代人固有的道德底線。哪怕這是大乘期龍君的命令,他也不願違逆本心去行那恃強凌弱之事。
  殷芸綺聞言,非但不動怒,反而發出一串銀鈴般的輕笑。
  她似乎對鞠景這番言辭頗為受用,斗笠下的美眸彎了彎,愉悅道:「倒是和本宮性情相投。本宮也喜歡高高在上,看這群螻蟻為了些蠅頭小利拚死鬥法。今日帶你出來走走是對的,整日待在龍宮裡讀書,讀成了個酸腐書呆子可不好。」
  她心情甚是暢快,似乎對這門半推半就結下的姻緣越發滿意。
  鞠景望著台上為了一個晉級名額被打得斷手斷腳的散修,嘆了口氣道:「看戲確實有趣。只是這景象,與我心中所想的仙道大相逕庭。我本以為修仙當是馮虛御風,朝游北海暮蒼梧,不食人間煙火。可眼前這般,爭名奪利,機關算盡,反倒比凡俗還要世俗。」
  他心中那點對仙風道骨的嚮往,此刻已被這血淋淋的擂台擊得粉碎。
  「名聲?」殷芸綺輕輕冷哼一聲,伸出戴著半截冰絲手套的玉手,遙指半空中的崑崙鏡,「你當他們只是在爭虛名?在這大千世界,『名』便是修行的根基。名聲越大,匯聚的氣運便越盛。你以為那些大能為何最恨別人冒充他們的名號?因為名號一旦被人借去,冥冥中的氣運便會被分薄!」
  她微微側首,輕聲點撥著身旁的夫君,語氣中透著看破天道的冷酷。
  鞠景心中一動,若有所思地「嗯」了一聲。
  「踏足仙道,便是從揚名開始的。」殷芸綺的目光透過白紗,冷冷掃視著擂台上那些拚死搏殺的年輕修士,「名聲越大,越能得到天道眷顧,輔助修行。天驕的威名,能讓宗門傾斜資源,能讓自身悟性通明,修煉事半功倍。所以你看他們看似在爭奪幾粒丹藥、一件法器,實則,他們是在爭命!」
  名即是命。
  這四個字猶如洪鐘大呂,在鞠景心頭敲響。
  他原本覺得這爭名奪利的體系俗不可耐,可被殷芸綺這般一剖析,那血腥的擂台忽然蒙上了一層殘酷而宏大的宿命感。
  弱肉強食,大道爭鋒,退一步便是萬丈深淵。
  「既然本宮帶你參悟了這麼多天的道法,你依舊找不到引氣入體的竅門,」殷芸綺話鋒一轉,「不如,就先從揚名開始!有了無上威名的氣運加持,看看你這凡胎能否逆天改命。今日,本宮便要為你揚名立萬!」
  她這話說得驕傲自信,仿佛眼前這匯聚了東袞荒洲修士的盛會,在她眼中不過是自家後花園裡搭起的一個戲台,只是為了給她夫君唱一出成名好戲。
  鞠景聽得暗暗叫苦,面露難色道:「當真要上?且不說報名早已結束,眼看就要決出擂主了,咱們這般強硬上去,豈不是砸人場子?」
  他並非畏懼,只是覺得這種博取名聲的手段實在有些勝之不武。
  「砸場子又如何?規矩,向來是強者給弱者定的。」殷芸綺見他猶豫,語氣不覺軟了幾分,帶著幾分偏愛與寵溺,仗著自己身量高挑,竟伸出手去摸鞠景的頭頂,「你既然不想動手,那便無需你拔劍,一切有本宮替你做主,安心便是。」
  鞠景被她這般宛如哄小孩的舉動弄得有些侷促,身子微微一側,避開了她的手掌。
  殷芸綺的手指落了空,在半空中虛握了一下,氣氛登時略顯尷尬。
  雖說鞠景已在心裡接納了這位行事狠辣卻對自己情深意重的妻子,但作為一個心智成熟的現代男兒,在大庭廣眾之下被女人摸頭殺,實在羞恥至極。
  不知情的,怕不是要將他們認作母子!
  「本宮是你夫人。」殷芸綺見他躲避,隔著面紗小聲嘀咕了一句,語氣中竟透出幾分小女兒態的委屈。
  兩人雖有夫妻之名,但這關係有時仍顯得若即若離。
  「可我也不是三歲孩童。」鞠景苦笑,這等親昵動作,若是私下在龍宮寢殿倒也罷了,在這十萬雙眼睛盯著的廣場上,他實在是受不住。
  「你這凡人骨齡不過二十出頭,在本宮眼裡,本來就是個小傢伙。」殷芸綺似是在為自己找台階下。
  這一次,她的玉手沒有再去尋他的頭頂,而是輕輕搭在了他的肩頭。
  隨著那冰涼柔軟的觸感傳來,殷芸綺的手指順勢滑落,輕輕撫弄著鞠景的側臉。
  鞠景微不可察地嘆了口氣,沒有再躲避。
  他深知,和這等活了不知多少歲月、實力通天的大能講道理是講不通的。
  她有一套自洽且霸道的強盜邏輯,有時順從她些許,讓她得了趣,她自然也就消停了。
  就在此時,殷芸綺那纖細蔥白的手指忽地在鞠景下巴上輕輕一撥,將他的臉轉向了廣場中央那座最大、最耀眼的擂台。
  「看仔細了,他,便會是你今日揚名立萬的墊腳石。」殷芸綺的嬌音在耳畔輕柔響起,卻帶著令人膽寒的殺機。
  鞠景凝神望去,只見那方懸掛在半空的崑崙鏡中,正映照出一個年輕人的身影。
  「東蒼臨,勝!」
  隨著充當裁判的元嬰期長老一聲高喝,周遭人群爆發出雷鳴般的歡呼。
  擂台中央,站著一名丰神俊朗的青年。
  他生得劍眉星目,身姿挺拔,一襲水雲紋錦袍在風中獵獵作響,胸口用金線繡著東家「旭日東升」的圖騰。
  他手中倒提著一柄赤紅如火的「日炎寶劍」,劍身猶自散發著灼灼熱浪。
  只見他雙手抱住劍柄,神色從容,端端正正地向剛剛被自己擊敗的對手行了一個平輩之禮。
  動作飄逸自然,有禮有節,端的是一位翩翩佳公子。
  那被打下擂台的修士也是心服口服,抱拳回禮後黯然退場。
  「好氣場。」鞠景心中暗贊。這東蒼臨不驕不躁,進退有據,在這群殺紅了眼的修士中,確實鶴立雞群,無愧於天驕之名。
  只是,身處這等耀眼人物的周遭,鞠景只覺得耳朵都要被震聾了。
  他身邊擠滿了各路女修,這些平日裡自詡清高的仙子們,此刻卻如世俗間的狂熱信徒一般,聲嘶力竭地呼喊著東蒼臨的名字。
  「蒼臨公子!蒼臨公子無敵!」
  這強烈的既視感讓鞠景覺得荒誕無比,他不由自主地向殷芸綺身邊靠了靠,試圖躲避這群瘋狂的「追星族」。
  殷芸綺見狀,乾脆利落地反手握住了鞠景的手,十指緊扣。
  她面紗下的唇角勾起一抹譏誚的冷笑——這群庸脂俗粉眼巴巴望著的所謂天驕,在她眼裡連做花肥都不配;而她身旁這個無靈根的凡人,卻是她北海龍君心尖上的無價之寶,誰也休想染指半分。
  「守擂結束!各擂主出列!」長老洪鐘般的聲音壓過了喧鬧。
  時辰已至正午,初賽落幕,真正的重頭戲即將上演。
  九座擂台,四大家族的嫡系子弟早早便占據了四座。
  剩下的五座,又有兩座被依附於世家的宗門大弟子奪走。
  最後真正留給十萬散修和小門派的,不過區區三個名額。
  這便是修真界階層森嚴的鐵證。
  鞠景轉頭看向殷芸綺,低聲問道:「現在還不上麼?難不成要等他們決出第一名,再上去強行搶奪?」
  若真是如此,那可真是將東家的臉面放在地上狠狠摩擦了。
  不過轉念一想,這等囂張跋扈的做派,倒真符合眼前這位「惡名遠揚」的北海龍君的人設。
  殷芸綺身子微側,親昵地將鞠景半攬入懷。
  那一陣溫軟與幽香瞬間將鞠景包裹。
  她湊到他耳畔,吐氣如蘭:「夫君莫急。打蛇要打七寸,踩人要踩痛腳。要在他站到最高點、滿心以為自己已是天下第一之時,再將他一腳踹落深淵。那樣的震撼,才能讓你的威名,深深烙印在這些螻蟻的骨髓里。」
  鞠景聞言,目光再看向擂台上的東蒼臨,不禁生出幾分同情。
  這小子辛辛苦苦打生打死,眼看就要登頂,卻不知暗處有一位大乘期的大能,正準備拿他當自己夫君出道的墊腳石。
  他腦海中甚至已經開始打腹稿,尋思著待會兒上台該說些什麼場面話,好歹給這位天驕留幾分薄面,畢竟無冤無仇的,踩著人家腦袋上位,總覺得有些理虧。
  正胡思亂想間,擂台上的決戰已然拉開帷幕。
  這一次,東蒼臨的對手,竟是同為東家子弟的東獻武。兩人皆著「旭日東升」袍服,同出一門,自是知根知底。
  「獻武哥,請指教。」東蒼臨劍指斜地,朗聲道。
  「蒼臨老弟,小心了!」東獻武大喝一聲,一柄青鋼飛劍破空而出,化作一道匹練直取東蒼臨面門。
  「好劍法!」台下轟然叫好。
  兩人皆是金丹期修為,這一交上手,端的是險象環生。
  只見半空中兩道劍光交纏,發出「砰砰」的密集脆響。
  東蒼臨的「日炎劍」大開大合,每一劍揮出都伴隨著灼熱的火浪,正是東家嫡傳的《大日劍訣》。
  而東獻武的劍法卻走的是輕靈詭譎的路子,閃轉騰挪,猶如游龍。
  劍氣縱橫間,火光不時擦著兩人的衣角掠過。這種熟知對方破綻的同門切磋,既有極高的觀賞性,又帶著令人窒息的競技感。
  鞠景雖不懂修真法門,但看武功招式也是眼明心亮。
  他暗自判斷,這兩人實力在伯仲之間,東蒼臨雖占了火屬功法的剛猛優勢,但短時間內想要拿下東獻武,絕非易事。
  果不其然,兩人纏鬥了近百合,依舊是難解難分。
  就在鞠景以為這場比斗要演變成比拼靈力底蘊的拉鋸戰時,異變陡生。
  東蒼臨在雙劍再次硬拼一記後,忽地借力倒飛而出。他在半空中左手捏了個法訣,自袖中猛地祭出一面巴掌大小的湛藍色玉牌。
  「嗡——」
  那玉牌迎風見長,瞬間蕩漾出一圈肉眼可見的藍色波紋。波紋所過之處,空氣仿佛凝滯成了泥沼。
  「定波牌!」台下有識貨的修士驚呼出聲。
  東獻武正欲乘勝追擊,冷不防被這波紋掃中,身形登時一滯,體內靈力運轉也出現了剎那的遲滯。
  高手相爭,只爭一線。
  便在東獻武這一個恍惚的瞬間,東蒼臨那原本被震退的日炎飛劍猶如活物般在空中一個急轉彎,化作一道赤色流星,瞬間懸停在了東獻武的眉心之前。
  劍尖吞吐的火芒,甚至燒焦了東獻武額前的一縷碎發。
  「承讓了,獻武哥。」東蒼臨招手收回飛劍,玉牌也滴溜溜轉回袖中,他依舊是那副謙謙君子的模樣,雙手抱劍行禮。
  東獻武從定身中回過神來,抹了把額頭的冷汗,非但沒有惱怒,反而洒脫一笑,上前拍了拍東蒼臨的肩膀,大聲道:「不愧是我東家百年難遇的第一天才!為兄心服口服!」
  兩人相視大笑,相互恭維,端的是一派兄友弟恭的世家風範。
  台下頓時爆發出更加熱烈的歡呼,讚美之詞不絕於耳。
  鞠景卻看得直皺眉頭,猶如骨鯁在喉。
  「心服個錘子!」他心中暗罵,「兩人本來憑真本事打得好好的,你突然掏出一件高階法寶把人定住,這跟兩人比拼拳腳,你突然掏出一把槍把人頂住有什麼區別?這分明是盤外招!那東獻武居然還認輸得這麼乾脆,這修仙界的人都不要臉的嗎?」
  周圍的歡呼聲落在鞠景耳中,變得格外刺耳。
  殷芸綺微微偏頭,敏銳地察覺到了鞠景氣息的不悅。
  她稍稍湊近,吐息如微風拂過他的耳廓:「怎麼?覺得那東家小子勝之不武,周圍的人不可理喻?」
  「呃……難道不是嗎?」鞠景皺眉反問,「這種擂台比斗,難道不該是純粹比拼修為和劍術?藉助法寶之利,與作弊何異?」
  殷芸綺輕笑一聲,笑聲中帶著經歷過屍山血海的通透:「夫君,你將這修真界想得太簡單了。你覺得,修士在比斗中吞服短暫提升靈力的丹藥,算作弊麼?」
  鞠景微一沉吟:「吃藥恢復靈力很正常,但若是吃那種激發潛能的禁藥,應該算吧……或者,也不算?」他忽然有些不確定了。
  「那東獻武在上台前,便已服下了家族秘制的『爆氣丹』,所以才能以偏弱的修為與東蒼臨硬拼上百回合。」殷芸綺一語道破天機,「修真界的比斗,從來不是什麼公平的切磋,而是全方位底蘊的廝殺!他能吃藥,東蒼臨為何不能動用法寶?財侶法地,境界、術法、法寶、丹藥,甚至是你的出身,這一切,統統都是實力的組成部分!」
  她的話語擲地有聲:「強者,從不需要約束自己的手腳去遷就弱者。生死搏殺之際,誰會管你用的是劍還是法寶?能活下來站到最後,便是唯一的道理!」
  鞠景聽得心頭一震。是啊,這才是真實的修仙界。自己用現代體育競技的公平精神去要求一群逆天爭命的修士,確實是過於天真了。
  「受教了。」鞠景緩緩點頭,心中的彆扭感消散大半,「算他們半斤八兩吧。」
  殷芸綺見他想通,面紗下的眉眼彎得更深了,她順勢敲打道:「所以,待會兒本宮替你出手爭名,你切莫再擺出一副受之有愧的迂腐模樣。你要記住,擁有一位實力通天、肯為你掃平一切障礙的道侶,也是你實力的一部分!能讓大乘期為你護道,這本身就是你傲視群雄的資本。」
  鞠景被她這番強詞奪理卻又無法反駁的邏輯說得啞然失笑。他不由自主地伸手摸向腰間,握住了那柄看似凡鐵的「混元一氣太阿劍」。
  指尖觸及劍柄的剎那,劍身仿佛感應到了主人的心意,發出一聲極其輕微卻直透神魂的劍鳴。
  這柄後天靈寶,是殷芸綺送給他的。或者說,是她強娶他時,硬塞給他的「聘禮」。
  接下來的比斗,波瀾不驚。
  四強名額,毫無懸念地被四大家族的子弟包攬。散修們拼盡全力,終究是倒在了世家深不可測的底蘊面前。
  重頭戲隨之而來,但在鞠景眼中,卻已沒了多少期待。殷芸綺早就斷言東蒼臨會拿第一,鞠景對這位大乘期夫人的眼光深信不疑。
  果不其然,在一陣陣驚呼與喝彩聲中,東蒼臨一路高歌猛進。男修們感慨其劍法超然,女修們尖叫著他「二十歲結丹」的天賦。
  「二十歲金丹,東袞荒洲第一天驕……」鞠景聽著這些稱呼,總覺得有種莫名的熟悉感,仿佛前世看過的那些網文小說里的標準配置。
  不過他也沒心思去遐想了,因為他知道,自己馬上就要按照壞女人夫人的劇本,去暴打這位天驕的臉面了。
  從最初的抗拒,到現在的心平氣和,鞠景偷偷瞟了一眼身旁的殷芸綺,心中暗嘆:「這女人的洗腦功力,當真是恐怖如斯。」
  最終的決戰,東蒼臨甚至沒有被逼出使用「定波牌」。
  他在一番行雲流水的交戰後,以一招精妙絕倫的「長河落日」,將日炎劍穩穩停在了對手的咽喉處。
  最樸素優雅的方式,贏得了最熱烈的滿堂彩。
  第一名,實至名歸。
  鞠景轉頭看向殷芸綺,眼神詢問:現在是砸場子的時機了麼?
  殷芸綺卻仿佛化作了一尊靜止的玉雕,她沒有任何動作,只是伸出玉手,輕輕拍了拍鞠景的手背,示意他稍安勿躁。
  就在此時,半空中忽然仙樂陣陣,異香撲鼻。
  幾道氣勢淵渟岳峙的身影憑空出現,踏空而立。
  「看!是雲虹仙子!是名列東袞荒洲十大仙子之首的雲虹仙子!」
  「彩雲架虹橋,麗人似燦光!當真是絕代風華!」
  人群中爆發出一陣前所未有的狂熱驚呼。
  鞠景定睛望去,只見高空之中,一名盛裝美婦正緩緩降下。
  她雲鬢高挽,玉面嬌嫩中透著幾分生人勿近的冷傲,五官精緻得猶如天工造物,舉止間卻又透著成熟婦人的風雅與妖嬈。
  她身披一件彩霞薰染的雲袖廣仙衣,衣袂飄飄,腳踩一雙精巧的柳色繡花鞋。整個人氣質婉約柔美,卻又帶著化神期大能不容直視的威嚴。
  美則美矣,猶如高嶺之花。
  「東蒼臨是雲虹仙子慕繪仙的親生骨肉。今日他加冕東袞荒洲第一天驕,這等榮耀時刻,做母親的自然要來親眼見證。你們看,那位紫金法袍的,便是合體期的東家家主東屈鵬!」旁邊的修士激動地向同伴解說。
  眾人恍然大悟。
  「我道這東蒼臨怎會如此妖孽,原來是雲虹仙子和東家主的孩子。有這等逆天資源堆砌,二十歲結丹也不足為奇了。」有人酸溜溜地嘀咕。
  「少在那拈酸吃醋!人家天賦好、底蘊深,那也是投胎的本事。換了你,給你一堆天材地寶,你也未必能結出金丹!」旁邊立刻有人反唇相譏。
  鞠景聽著這些拌嘴,心中暗道:「原來這雲虹仙子是東蒼臨的母親,一家子都是俊男美女,這東家的基因確實優良。」
  他再次看向殷芸綺,低聲道:「該上了麼?」
  語氣中帶著幾分猶豫。
  剛才只是想踩東蒼臨一腳,現在人家合體期的親爹和化神期的親娘都來了,當著人家父母的面去砸場子,這可就是把東家的臉面踩進泥潭裡,絕對是不死不休的血仇了。
  用現代人的話來說,開著高達去原始部落掃射,實在是不太地道。
  「不急,不急。」殷芸綺的聲音依舊悠然自得,仿佛一切盡在掌握。
  她隔著面紗看著半空中的一家三口,眼神中閃過一絲戲謔,「你且看著,本宮自有主張。」
  鞠景心中稍定。
  既然大乘期的妻子說不急,那便等著。
  只是他有些納悶,這場面還不夠大麼?
  這打臉的時刻她到底在等什麼?
  難道還有比這更囂張跋扈的劇本?
  半空中,東屈鵬家主威嚴掃視全場,朗聲宣布:「真修大會,魁首已出!東蒼臨,上前來!」
  東蒼臨快步走上主禮台,單膝跪地,神色激動。
  東屈鵬手中光芒一閃,托出一枚散發著耀眼紫芒的鈴鐺,以及一封蓋著天衍宗大印的書信。
  「特賞賜天衍宗內門名額!另賜,地階法寶,紫金鈴!」
  此言一出,全場修士無不眼冒綠光,呼吸粗重。
  天衍宗內門名額已是登天之階,那地階法寶紫金鈴,更是連元嬰、化神期老怪都要眼紅的重寶!
  如今竟賜給了一個金丹期的小輩!
  「感謝諸位同道觀禮,選拔比試至此結束。各位請自便,廣場將開放為易物交易之所。」東屈鵬聲如洪鐘,宣布大會圓滿落幕。
  慕繪仙滿臉慈愛地走上前,親手扶起兒子,替他理了理衣襟,輕聲細語地叮囑著什麼。
  東屈鵬在一旁撫須微笑,一家三口,母慈子孝,其樂融融,端的是修仙界人人艷羨的模範世家。
  看著這一幕,鞠景長長地鬆了一口氣。
  大會都散場了,看來自己這位夫人終究還是放棄了那個瘋狂的念頭。
  他心中甚至有些慶幸,暗想自己是不是一直對殷芸綺抱有偏見,覺得她是個無惡不作的魔頭,其實她內心深處,也是存有一絲不忍破壞別人闔家幸福的善念的?
  正胡思亂想間,一隻冰涼柔軟的玉手悄然握住了他。
  「夫君,戲看完了,可願陪本宮去四處游賞一番?」殷芸綺的聲音柔媚入骨,隔著輕紗,鞠景也能感受到她那雙眼眸中閃爍的期待。
  「走罷。」鞠景沒有多言,反手握緊了她的手。
  行動勝過千言萬語。
  兩人既已結為夫妻,雖然心中仍有幾分彆扭,但自己連對方的床都爬了,面對她這般主動的示好,若是再扭捏作態,那算什麼男人?
  夫妻兩人轉身,隨著散場的人流向外走去。
  走出幾步,殷芸綺似是有些失落地幽幽嘆道:「夫君,你就不問問,本宮剛才為何沒有出手替你揚名麼?」
  她本指望鞠景發問,自己便可順勢說一句「本宮想多陪你體驗這凡人夫妻的平淡歲月,故而臨時改變了主意」。她想看到鞠景感動的神情。
  豈料鞠景卻是一臉的雲淡風輕:「不問。這有甚麼好問的?人家一家三口正高興著呢,咱們無冤無仇的,突然跑去把人家打一頓,我覺得實在沒必要。不揚名就不揚名罷,我本就不喜歡這種方式。」
  殷芸綺腳步微頓,輕笑出聲。
  那笑聲成熟嫵媚,卻又帶著幾分戲弄的意味:「夫君倒是個心存善念的好人。可你別忘了,本宮是個壞女人呀。本宮這輩子,最愛做的便是這等仗勢欺人、毀人幸福的壞事。怎麼,如今看清了本宮的真面目,是不是很後悔嫁給本宮?」
  她微微偏過頭,面紗後的目光緊緊鎖住鞠景的眼睛,似在試探,又似在渴求某種答案。
  鞠景停下腳步,轉過身,直視著她。
  「當然後悔。」鞠景長嘆一聲,語氣中卻聽不出半點悔意。
  他忽然抬起手,竟是不顧周圍人來人往,直接將手伸進了殷芸綺斗笠垂下的白紗之中。
  鞠景輕輕撫上了那張冰冷、嬌嫩、傾國傾城的臉頰。
  殷芸綺身軀猛地一顫,那雙向來睥睨天下的眸子瞬間睜大,滿是難以置信。
  「可我已經嫁給你了,還能怎麼辦?難道要我背叛你?」鞠景的手指在她的面頰上輕輕撫摸,感受著那宛如北海玄冰般的肌膚在自己掌心漸漸回暖,「夫人雖然霸道不講理,但對我,卻是實打實的好。你都不負我,我又怎能負你?」
  他頓了頓:「我知道你是個十惡不赦的女魔頭。但既然做了你的夫君,就算你拉著我墮入阿鼻地獄,我也只能陪你一起走了。」
  周遭人潮洶湧,兩人相對而立。
  在這短暫的死寂中,殷芸綺那顆冰封了不知多少歲月的龍心,仿佛被一隻滾燙的大手狠狠攥住。
  那張向來冷若冰霜的臉頰上,竟罕見地泛起了一抹緋紅。
  「本宮……又改變主意了。」
  殷芸綺猛地向前一步,張開雙臂,緊緊摟住了鞠景的腰身。她將臉頰貼在鞠景的胸膛上,聲音不再慵懶,而是透著一股亢奮。
  「本宮現在,就要為夫君揚名!準備好了麼?」
  「準備……」
  鞠景口中那個「啥」字還沒來得及吐出,只覺眼前一花,一股無法抗拒的巨力瞬間將他扯上了九霄雲外!
  「吼——!」
  一聲震碎虛空的龍吟轟然炸響!
  半空中,一顆圓滾滾、散發著滅世威壓的龍珠憑空顯化,灑下一道倒扣的青色光罩,將鞠景穩穩護在其中。
  緊接著,一條身長千丈、渾身覆蓋著雪白逆鱗的太古白龍虛影,自殷芸綺體內沖天而起,盤踞在九天之上!
  「轟隆隆!」
  原本萬里無雲的碧空,在剎那間漆黑如墨!
  狂風驟起,烏雲翻滾,千萬道粗如水缸的紫色雷霆在雲層中瘋狂遊走,發出震耳欲聾的轟鳴,宛如九天雷劫降世!
  廣場一角的白玉涼亭內。
  東屈鵬一家三口正坐著品茗。
  「蒼臨,你雖得了第一,但去了天衍宗,切不可驕傲自滿。要知人外有人,天外有天,天下英才何其多,須得時刻保持敬畏之心……」慕繪仙正端莊優雅地教導著兒子。
  東屈鵬在一旁撫須頷首,眼中滿是對這闔家幸福的沉醉。
  然而,話音未落,天地驟暗!
  「怎麼回事?!」東屈鵬霍然起身,合體期的磅礴法力透體而出,化作一道光幕將妻兒護住。
  狂風呼嘯,將廣場上懸掛的各色旗幟生生撕裂。修士們在這股宛如天威的壓迫感下,皆是雙股戰戰,面露驚駭。
  就在眾人不知所措之際,九天雷雲之中,一個狂傲至極、霸道無匹的女聲,夾雜著滾滾雷音,響徹整個東袞荒洲!
  「本宮乃北海龍君!」
  「近日婚配,夫君身邊尚缺個服侍左右、調劑陰陽的暖床丫鬟。聽聞你東家雲虹仙子姿容嬌美,甚合本宮心意!東家老兒,還不快快將你妻子送上天來,與我夫君做個床伴!」
  此言一出,偌大的廣場瞬間死寂。
  在場修士目瞪口呆,簡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北海龍君?!那個殺人不眨眼的絕世魔頭?!
  她竟然當著天下人的面,直接開口勒索東家家主,要搶人家明媒正娶的化神期髮妻去做暖床丫鬟?!
  這是何等囂張!
  何等蠻橫!
  何等不講道理的強盜行徑!
  涼亭內,慕繪仙猶如被九天神雷劈中,大腦一片空白。
  「丫鬟……床伴……」
  這些粗鄙不堪的詞彙,仿若重錘砸碎了她幾百年來高高在上的仙子尊嚴。
  她花容失色,心亂如麻,下意識地猶如一隻受驚的雛鳥般,緊緊縮進了丈夫東屈鵬的懷裡,企圖尋找一絲安全感。
  「放肆!何方妖孽,竟敢在此裝神弄鬼,冒充北海龍君!」
  就在全場噤若寒蟬之際,一聲怒喝自天衍宗的觀禮台上炸響。
  一名鬚髮皆白、渾身散發著大乘期恐怖威壓的老者沖天而起,直面那漫天雷雲。
  「是天衍宗大長老!東家的老祖宗,東青石!」
  「大乘期老祖出手了!這妖人死定了!」
  修士們宛如抓住了救命稻草,紛紛振臂高呼。東袞荒洲本就是天衍宗的天下,東青石更是威震一方的頂級大能,有他坐鎮,誰敢造次?
  「那北海龍君乃是天煞孤星,何曾聽說過她有夫婿?定是妖孽作祟!看老夫破你幻象!」
  東青石大喝一聲,雙手飛速結印,猛地祭出一張大如席面的金色符籙。
  「天階法寶,金陽玉符!」
  符籙迎風爆碎,化作萬丈金光,凝聚成一條條張牙舞爪的金烏火蛇,帶著焚天煮海的高溫,直衝雷雲而去。
  所過之處,烏雲竟被生生燒出無數個窟窿。
  涼亭內,慕繪仙見老祖神威蓋世,劇烈跳動的心臟稍稍安定了幾分。
  「原來是假的……嚇死我了……」
  然而,她這口氣還沒完全松下。
  「聒噪的螻蟻。」
  雷雲深處,傳來殷芸綺一聲極其輕蔑的冷哼。
  「喀喇!」
  一道僅有常人手臂粗細、卻紫得發黑的劫雷,毫無徵兆地從雲端劈落。
  沒有驚天動地的聲勢,只有一種絕對碾壓的大道法則!
  那紫雷不偏不倚,正中那漫天金烏火蛇的核心。
  「轟——!!!」
  天階法寶催發的萬丈金光,在觸及紫雷的剎那,宛如瓷器般寸寸碎裂,瞬間湮滅於無形!
  「噗!」
  心神牽連之下,東青石如遭雷擊,猛地噴出一大口夾雜著內臟碎塊的鮮血。緊接著,第二道紫雷接踵而至,狠狠劈在他的胸膛。
  這位威震東袞荒洲的大乘期老祖,竟連一聲慘叫都未能發出,便如一隻被拍死的蒼蠅般,冒著黑煙,從萬丈高空直墜而下,重重砸在廣場中央,生死不知!
  全場,死一般寂靜。
  所有人的呼吸都在這一刻停滯了。
  秒殺。大乘期老祖,手持天階法寶,竟被一擊秒殺!
  這不是幻象,這絕對是真正的北海龍君!
  「跳樑小丑,也敢在本宮面前賣弄。」
  殷芸綺那冰冷徹骨的聲音再次響起,這一次,不帶一絲溫度,只有純粹的殺意。
  「東家老兒,本宮的耐心有限。怎麼,還不將雲虹仙子獻出?」
  「本宮只數三聲。三聲過後,若不見人,本宮今日便屠了你東家滿門!屠了這十萬修士!將你們的三魂七魄,統統抽出來祭煉本宮的招魂幡!」
  反轉來得太快,快得讓人連恐懼的本能都來不及升起。
  隨著那宛如死神催命般的倒數聲響起,難以言喻的恐慌猶如海嘯般瞬間吞沒了整個廣場。
  高空之中,被龍珠護罩包裹的鞠景,此刻正目瞪口呆地俯視著下方的一切。
  他只覺得頭皮發麻,手腳冰涼。
  「這……這特麼就是你說的替我揚名?!」鞠景在心中瘋狂吐槽自家夫人。
  他本以為殷芸綺最多就是把東蒼臨打一頓,搶個「第一天驕」的名頭。可他萬萬沒想到,這位姑奶奶的腦迴路竟如此清奇、如此惡毒!
  她不是幫自己搶天驕的名號,她這是幫自己當眾搶人家的娘啊!!!
  「三……」
  涼亭內。
  「夫君!救我!」
  慕繪仙驚恐萬狀,仰起那張梨花帶雨的嬌美臉龐,死死抱住東屈鵬的腰,指甲幾乎摳進了他的血肉里。
  她企圖從這個與自己同床共枕數百年的男人身上,獲取最後一絲安全感。
  落入北海龍君那等魔頭手中,去做一個凡人的鼎爐丫鬟,那下場,絕對比死還要悽慘百倍!
  「二……」
  催命的音符再次敲響。
  東屈鵬渾身僵硬。合體期的修為,在這股大乘期巔峰的威壓面前,猶如狂風中的燭火般可笑。
  他看得很清楚,連自家大乘期的老祖都被一擊秒殺,自己若敢反抗,整個東家數萬子弟,今日必將雞犬不留!
  在那倒數第二聲落下的瞬間,東屈鵬的瞳孔劇烈收縮,呼吸變得無比粗重。
  他下意識地想要鬆開抱住髮妻的手,卻發現慕繪仙因為恐懼,將他抱得死緊。
  「一……」
  「得罪了,夫人!為了東家……你去罷!」
  東屈鵬猛地咬破舌尖,雙目赤紅,雙手狠狠按在慕繪仙的肩頭,合體期的法力轟然爆發!
  一股無可抗拒的巨力,將慕繪仙狠狠推出了涼亭!
  「不——!」
  慕繪仙只覺腦中「嗡」的一聲,一片空白。
  她像是一隻斷了線的風箏,跌落在涼亭外的玉階上。雙手匍匐在冰冷的地面,華麗的彩霞仙衣沾滿了塵土。
  她回過頭,不可置信地看著那個結髮數百年的丈夫。
  東屈鵬的臉上,交織著決絕、無情,還有對北海龍君的恐懼。他甚至不敢再看她一眼,只是死死抱住正欲衝出涼亭救母的兒子東蒼臨。
  「娘!!!」東蒼臨目眥欲裂,拚命掙扎,卻被父親死死鎮壓。
  心肝一陣劇烈的絞痛。
  慕繪仙呆滯地癱坐在地,眼淚奪眶而出。
  她,堂堂東袞荒洲十大仙子之首,化神期大能,東家主母。
  在生死關頭,被自己的丈夫,像丟棄一件破舊的衣服般,毫不猶豫地拋棄了。
  「轟——!」
  一陣卷攜著龍威的狂暴旋風自天而降。
  呆若木雞的慕繪仙被旋風捲起,猶如一片隨波逐流的落葉,直衝九霄。
  高空之上,龍珠光罩微微裂開一道縫隙。
  下一刻,一陣香風撲面而來。
  鞠景下意識地伸出手。
  一具柔軟冰涼、顫抖不已的嬌軀,重重地跌入了他的懷中。
  慕繪仙淚濕彩霞衣,鞠景低頭望著懷中這位方才還被萬人仰慕的東袞荒洲第一仙子,一時也不知該說甚麼才好。
  看官你道,這修真界說到底,不過是弱肉強食的修羅場。
  合體期的家主又如何?
  大乘期威壓之下、生死關頭之前,還不是將那結髮數百年的嬌妻如敝屣般狠心拋了出去!
  正是:
  九天雷動破仙門,百載恩情化劫塵。
  可憐絕代雲虹貌,零落凡胎作下人。
  如今這高高在上的化神期仙子,被親夫無情拋棄,心死如灰,竟跌入了一個毫無修為的凡人懷中。
  鞠景平白接下這等燙手山芋,望著懷中這梨花帶雨、屈辱絕望的絕色美婦,一時間也是手足無措。
  那北海龍君殷芸綺當著天下人的面,強搶東家主母做丫鬟,惹下這等驚天動地的滔天大勢,又將如何收局?
  畢竟不知這雲虹仙子落入凡人手中性命如何,這龍君護夫又將鬧出何等風波,且聽下回分解。
  第2章 師尊
  蒼穹之上,墨雲如山嶽般倒懸,悶雷之聲不絕於耳,直震得整座東袞荒洲真修大會的擂台簌簌發抖。
  萬丈雷霆化作粗壯的銀蛇,在雲層中翻滾撕咬,天威浩蕩,直欲摧毀世間萬物。
  東蒼臨雙目盡赤,劍眉倒豎,渾不顧九天雷劫的滅頂之威。
  他本是東家數百年來最出類拔萃的天驕,素來行事果決,天不怕地不怕。
  此刻眼見生母被困於那晶瑩剔透的龍珠光罩之內,他胸中熱血上涌,哪裡還顧得上什麼大乘期大能的威壓,更顧不得自身生死。
  但聽得「錚」的一聲龍吟,他足踏日炎寶劍,身披水雲紋錦袍,化作一道璀璨長虹,迎著漫天雷瀑,筆直向那顆懸停半空的龍珠衝殺而去。
  狂風呼嘯,雷光劈面而來,將青年的髮髻吹得散亂。他心中唯有一個念頭:救母!
  「臨兒!回去!快回去!」
  龍珠之內,慕繪仙從絕望的悲痛中驚醒。
  她本是高高在上的雲虹仙子,此刻卻被困於方寸之間,全身真元如泥牛入海,軟弱無力。
  她那雙原本瑩白如玉的柔荑,死死按在琉璃般堅硬的龍珠內壁上。
  她拚命捶打著光罩,朱唇開合,發出撕心裂肺的哭喊,一雙美目中滿是驚恐。
  擂台廢墟之旁,鞠景立於狂風之中,青褐色的粗布短打被吹得獵獵作響。
  他雖是個毫無靈根的凡人,此刻見那青年捨生忘死地衝殺,心中亦覺大為不忍。
  他本是穿越而來,熟讀無數話本,滿心以為自己手持後天靈寶,理當在擂台上與這東家天驕堂堂正正地鬥法,爭奪個天下第一的名頭。
  孰料世事難料,轉眼間竟演變成了一出惡龍強搶人妻、母子生離死別的慘劇。
  「夫人,莫要傷他性命!」鞠景眉頭緊鎖,揚起頭顱,朝著蒼穹深處那條千丈白龍大聲呼喊。
  雲層深處,千丈白龍那巨大的身軀若隱若現,青白相間的鱗片在雷光下折射出令人膽寒的冷芒。
  聽得鞠景呼喊,那龐大的龍首微微一頓,兩道猶如日月般的龍眸中閃過一絲異色,原本欲要降下的毀滅雷霆竟生生止住。
  便在此時,鞠景腰間猛地爆出一團刺目清光。
  後天靈寶混元一氣太阿劍感應到主人的意念,根本無需鞠景以真氣催動,劍身發出一聲清越至極的劍鳴,自行出鞘,化作一道貫日白虹,迎著東蒼臨疾射而上。
  半空之中,東蒼臨見一道白光襲來,來勢之疾,直如電閃星馳。
  他臨危不亂,大喝一聲,腳下日炎寶劍滴溜溜一轉,劍訣引處,化作漫天烈焰,直迎而上。
  「鐺——」
  一聲穿金裂石的巨響激盪長空。
  凡間修士的本命飛劍,縱然淬鍊得再過精純,又如何能與蘊含天地法則的後天靈寶爭鋒?
  兩劍方一接觸,日炎寶劍上的烈焰瞬間熄滅,劍身發出一聲哀鳴,寸寸碎裂,化作無數點點寒星,四下飛濺。
  本命飛劍被毀,東蒼臨如遭雷擊,面如金紙,仰天噴出一大口殷紅的鮮血。
  他那雙通紅的眼眸中滿是不甘與絕望,身形在半空中再也穩持不住,猶如斷線的風箏一般,直挺挺地向著擂台廢墟墜落下去。
  「臨兒——」
  龍珠光罩內,慕繪仙眼睜睜看著愛子口吐鮮血、重傷墜地,只覺五內俱焚,肝腸寸斷。
  她嬌軀劇烈顫抖,十指死死扣著透明的罩壁,指甲幾乎折斷,殷紅的鮮血順著光罩內壁蜿蜒流下,那悽厲的嘶喊聲,當真是聽者傷心,聞者落淚。
  「殷芸綺!」
  鞠景見狀,雙拳緊握,心中那股現代人的道德良知與眼前的殘酷現實轟然相撞,再也按捺不住,直呼出北海龍君的名諱。
  九天之上,雲海翻騰。
  殷芸綺那龐大的白龍真身在雲中盤旋半匝,碩大的龍頭低垂,俯瞰著下方如螻蟻般的眾生。
  聽到鞠景直呼其名,那雙蒼青色的龍眸中非但沒有怒意,反而透出一抹令人捉摸不透的寵溺。
  「蚍蜉撼樹,不自量力。」
  一個清冷孤高、宛若九天玄音的女聲在天地間迴蕩,聲浪滾滾,直震得群山迴響。
  「本宮夫君念你乃奴婢之子,特意開恩饒你一命,切莫自輕自賤,再來尋死!」
  這番話聲動百里,字字如刀。
  東蒼臨本已重傷墜地,聽得「奴婢之子」四字,更是急怒攻心,再次嘔出一口鮮血,險些昏死過去。
  這四個字,猶如一道無法洗刷的烙印,死死地刻在了這位東袞荒洲第一天驕的骨血之中。
  話音剛落,蒼穹裂開一道縫隙,一道璀璨至極的金光自九霄之上垂落。
  那金光中裹挾著一柄通體流轉著玄奧符文的飛劍,劍氣森寒,威壓之強,竟令在場所有修士都覺呼吸一滯。
  「嗤」的一聲悶響,那柄金光閃閃的飛劍猶如流星墜地,精準無誤地插在東蒼臨身側的泥土之中。
  劍身震顫,發出陣陣龍吟般的劍鳴,劍柄之上,隱隱刻著古篆銘文,赫然是一件價值連城的天階法寶!
  「本宮夫君乃是端人正士,真君子也,斷不會白白收你家女人做奴婢。這柄天階法劍,便是買下你母親的賣身錢,也算賠你那口破銅爛鐵了。」
  殷芸綺的聲音再次傳下,語氣中透著說不出的高傲與霸道。
  北海龍君縱橫四海,殺人奪寶無數,何時講過什麼買賣公平?
  今日破天荒地留下天階法寶作為「買命錢」,不過是見鞠景面露不豫,為了安撫自家這位凡人小丈夫的脾氣罷了。
  言罷,千丈白龍昂首發出一聲震天動地的龍吟,龍軀扶搖直上,撞破重重雲層,向著天穹深處騰飛而去,只留下下方一片狼藉的真修大會,以及無數目瞪口呆的修士。
  雲海之上,一艘通體散發著青色光暈的巨型飛舟破雲而出,舟身雕龍畫鳳,靈光閃爍,端的是一件不可多得的飛行至寶。
  飛舟穿過九天罡風層,四周的景色豁然開朗。
  但見一輪瑰麗無比的驕陽懸掛於無垠虛空,周遭卻有點點繁星閃爍,日月星辰竟在同一片穹頂之下交相輝映,夢幻迷離,奇詭難言。
  這等奇景,若在鞠景前世的地球,唯有在大氣層外的太空中方能得見,足見這山海世界的天地法則與凡俗大不相同。
  隨著一道柔和的光華閃過,包裹著慕繪仙與鞠景的龍珠穩穩降落在飛舟那寬闊的甲板上。
  光罩消散,慕繪仙嬌軀一軟,猶如一灘爛泥般跌落在地,正好撲倒在鞠景的腳邊。
  她那身原本華美無雙的彩霞雲袖廣仙衣已是破損不堪,雲鬢散亂,額間的花鈿也失去了光澤,再無半點雲虹仙子的高高在上,只剩下一個母親的悽苦與絕望。
  清風拂過甲板,一團月白混雜著青色的光暈在鞠景身前凝聚。光暈斂去,千丈白龍已化作人形。
  但見一位絕色美婦俏立於風中,身上披著月白混青色廣袖流仙裙,衣袂飄飄,宛若凌波仙子。
  她頭上未戴斗笠,露出一張冷艷無極的面容,肌膚勝雪,眉目如畫,那雙狹長的柳葉眼中透著睥睨眾生的傲氣。
  唯有她如雲的髮髻間,生著一對形如珊瑚、交錯如荊棘的晶瑩龍角,昭示著她山海世界頂尖強者的身份。
  「你在幹什麼?你便是這般為我闖蕩名聲的嗎?夫人!」
  鞠景見她現身,強壓下心中的震動,語氣激動地質問道。
  他深知殷芸綺所作所為皆是為了自己,本不該出言責備,但這等強搶人妻、肆意凌辱的做派,實實在在地擊穿了他作為一個現代人的道德底線。
  他穿越至此雖有一段時日,也漸漸看清了這修真界弱肉強食、大魚吃小魚的底層法則,但他骨子裡的那份良知尚未被徹底異化,仍保留著一絲悲天憫人的情懷。
  殷芸綺聞言,那冷艷的面容上浮現出一抹似有似無的笑意。
  她蓮步輕移,款款走到鞠景身前,蒼青色的美目流轉,目光越過鞠景,落在了趴在甲板上的慕繪仙身上。
  「夫君莫急,你且親自問問這位雲虹仙子,為了她那寶貝兒子的性命,她可願意委身於你,做個端茶遞水的奴婢?」
  殷芸綺的話語輕柔婉轉,宛如春風拂柳,字字句句卻令人骨髓發冷。
  這輕飄飄的一句話,令原本還貼著甲板呆呆痴痴的慕繪仙,渾身猛地打了個激靈,靈台瞬間恢復了清明。
  她徹底認清了自己眼下的處境——丈夫東屈鵬為了自保,已將她無情拋棄;兒子東蒼臨重傷垂死,性命全在對方一念之間。
  她如今,已不再是東家主母,只是一個隨時可以被捏死的螻蟻。
  「我願意……我願意給公子為奴!妾身願意做牛做馬,但求公子與龍君開恩,莫要害了我兒性命!」
  慕繪仙顧不得半點仙子尊嚴,雙膝跪地,將那光潔的額頭重重磕在堅硬的甲板上,聲音顫抖,帶著哀求與卑微。
  「你這般以性命相挾,她為了兒子自然願意!」鞠景眉頭大皺,語氣中隱隱帶上了幾分怒意,「夫人,你到底意欲何為?你若真要替我揚名,踩著那些天驕的腦袋上位,我姑且認了。可你強搶人家的母親,這算哪門子道理?莫非你真圖她有幾分姿色不成?」
  鞠景自問並非什麼聖人道學,甚至偶爾還會生出些許邪念。
  若這慕繪仙是他的生死仇敵,落入他手中,他絕不介意讓其為奴為婢以作報復。
  但這婦人與他素昧平生,無冤無仇,這般毫無緣由的折辱,讓他如鯁在喉,大感憋悶。
  「自然是為了替夫君揚名。」殷芸綺毫不理會鞠景的怒意,反倒笑得越發嬌媚,「這世間的所謂天驕,今日出盡風頭,明日便會遇到更為驚才絕艷之輩。單憑外物法寶,終有一日會被真正的奇才比下去,跌落神壇。既然正道艱難,夫君何不另闢蹊徑,走一走這邪道?」
  「另闢蹊徑?」鞠景微微一怔,目光從周遭那夢幻迷離的星空中收回,全副心神都被殷芸綺的話語牽引。
  「凡人之姿,毫無靈根,卻能迎娶大乘期龍君,更令化神期仙子甘心為奴。夫君以為,這『陰陽道天才』的名頭,如何?」殷芸綺朱唇微啟,主動拋出了她為鞠景精心謀劃的定位。
  「啊?」鞠景張大了嘴巴,眼中滿是錯愕。
  「除了你的枕邊人,世上又有誰知曉你那陰陽採補之術的深淺?況且……」殷芸綺說到此處,忽地湊近鞠景耳畔,吐氣如蘭,聲音細若遊絲,卻偏偏字字清晰,「況且本宮親自試過,夫君的本事,當真是不錯的。」
  她那銀鈴般的笑聲在風中蕩漾,毫不掩飾地將自己這驚世駭俗的陰謀和盤托出。
  「啊……這……」
  鞠景面紅耳赤,徹底明白了殷芸綺的用意。這是要給他強行立一個絕世淫賊、品花聖手的人設啊!
  他低頭看了一眼匍匐在腳邊、瑟瑟發抖的慕繪仙,急忙後退兩步,連連擺手道:「別這樣,這樣實在不好……這名聲太惡了,我絕不接受。」
  「可妾身想與你共赴長生啊……」
  殷芸綺收起笑容,伸出冰涼如玉的纖指,輕輕撫上鞠景的臉頰。
  這位威震四海的北海龍君,大乘期的絕頂大能,此刻眼眸中竟泛起絲絲水光,話語中帶著幾分惹人憐惜的哀求。
  當聽到那個「妾」字從她口中吐出,鞠景只覺心頭最柔軟的地方被狠狠撞擊了一下。
  他雙唇微動,卻發不出半點聲音。
  他心裡比誰都清楚,以殷芸綺的通天修為,完全不必理會他這個毫無用處的凡人,更不必耗費心機為他鋪路。
  可她偏偏這麼做了,做得這般霸道,又這般深情。
  「正統的天驕之路,夫君你沒有靈根,註定走不通。你唯有如本宮一般,行事百無禁忌,走那常人不敢走的邪道。」殷芸綺見他沉默,身子又向前傾了傾,那雙蒼青色的眼眸毫無保留地凝視著他,情深似海。
  「我知道你的心意……只是,只是這般行事,終究有違天和……」鞠景不敢與她對視,目光躲閃。
  美人情深義重,可他骨子裡那點世俗禮法與良知,卻像是一道無形的枷鎖,讓他難以釋懷。
  「夫君可是覺得,本宮欺凌弱小了?那你且回答本宮,你承認這修真界是弱肉強食的世界嗎?」殷芸綺似乎早料到他會有此一問,步步緊逼。
  鞠景沉吟片刻,終是緩緩點了點頭。這幾日的所見所聞,無不昭示著這個世界殘酷的叢林法則。
  「我承認。只是……我不想對普通人恃強凌弱。她雖是修士,但在你面前與普通人無異。不對,我只是覺得,這般強買強賣,終究不妥。」鞠景的思緒已有些混亂,底線在殷芸綺的強盜邏輯前開始動搖,但他仍憑著本能,做出了帶著幾分天真與固執的回答。
  「好,那本宮換一種說法。」殷芸綺思路極其清晰,不再與鞠景糾纏於道德空談,而是倏地轉身,居高臨下地俯視著神情複雜的慕繪仙。
  「雲虹仙子,本宮問你。若有人拿出一柄天階法劍,去向你的夫君東屈鵬交換你,你猜,你的家族可會答應?」
  此言一出,趴在地上的慕繪仙如遭雷擊。
  她本在靜聽這夫妻二人的對話,心中已是悽苦萬分。
  她明白了自己被抓的緣由,竟只是為了給這個毫無靈根的凡人少年充作揚名的墊腳石,充作那陰陽道的代價。
  這等內幕,讓她越聽越覺心底發寒,深知自己是插翅難逃了。
  唯一讓她感到一絲慰藉的,是眼前這個少年似乎還存著幾分良知和底線,對她這般遭遇頗有不忍,這讓她在無盡的黑暗中看到了一豆微光。
  誰知殷芸綺話鋒一轉,竟直指她內心最不願觸碰的傷疤。
  「天階法寶……」
  慕繪仙朱唇顫抖,口中喃喃自語。
  不管是什麼品級的天階法寶,那都是足以讓大乘期老怪眼紅拚命的無價之寶。
  她雖是東家主母,化神期修士,但在這等至寶面前,她的分量,究竟孰輕孰重?
  腦海中,丈夫東屈鵬在生死關頭將她無情推出涼亭的那一幕,猶如一把淬毒的利刃,再次狠狠刺穿了她的心臟。
  那決絕的眼神,那毫不猶豫的動作,讓她的心底泛起一陣難以名狀的酸楚與悲涼。
  她抬起頭,看了看滿臉迷茫的鞠景,又看了看凶威赫赫、高深莫測的殷芸綺。那層蒙在她眼前的恩愛夫妻濾鏡,在此刻徹底碎裂。
  她苦澀地扯了扯嘴角,輕輕點了點頭。
  「一把天階法劍……足夠交換奴了。」
  慕繪仙的聲音輕得像是一陣風就能吹散。
  她終於明白,所謂天長地久的道侶之情,在絕對的利益與生死面前,竟是這般不堪一擊。
  用一件天階法寶去交換自己,以東屈鵬那極端利己的性情,不僅會答應,只怕還會歡天喜地地雙手奉上。
  「既如此,本宮賜你兒子一柄天階法劍,買你來給本宮夫君為奴為婢,這樁買賣,可有虧待了你?」殷芸綺微微揚起圓潤白皙的下頜,神情中充滿了上位者的絕對高傲與理所當然。
  「無有虧待……感念龍君大德,賜我兒生路。」
  慕繪仙深深俯下身去,額頭貼著冰冷的甲板。
  她將滿腹的淒楚與屈辱盡數打碎了和血吞下,神情暗淡到了極點,徹底放下了仙子的身段,順從地接受了這件等價交換的物品命運。
  「夫君且看,這般道理,你可還能接受?」殷芸綺轉過身,笑意盈盈地看向鞠景,眼中滿是得勝的狡黠。
  鞠景張口結舌,只覺心中有一種說不出的怪異感。
  「這……這就算是等價交換,也不該當面強買強賣吧?」鞠景深知自己的立場已是搖搖欲墜。
  當事人都已經認罪伏法,心甘情願地承認了這套邏輯,他再用現代人的道德去辯駁,顯得蒼白無力,只能無可奈何地做著最後的嘴硬。
  「夫君對揚名天下並不排斥,對修真界物物交換的鐵律也予以認可。本宮不過是將這兩件事合二為一,用一件法寶換了個物件來為夫君鋪路。夫君卻橫加指責,本宮實在不解,還請夫君為妾身解惑。」
  殷芸綺的笑容越發玩味,看著鞠景那副吃癟又迷糊的模樣,她心中竟生出一種難言的愉悅。
  她上前一步,霸道地將這個比自己矮了半個頭的凡人小丈夫摟入懷中,吐氣如蘭,非要逼他給個說法。
  「我……」
  鞠景靠在殷芸綺柔軟散發著異香的懷裡,腦子裡亂作一團。
  踩著天驕的腦袋揚名,他能接受;拿法寶換取資源,他也能理解。
  殷芸綺將這兩件事揉在一起,去真修大會露了個臉,順手用一把劍買了個天驕的母親回來伺候自己。
  這邏輯環環相扣,嚴絲合縫,竟讓他找不出一絲破綻,徹底詞窮了。
  這感覺,就像是包養一個月和包養一晚上的區別,明知道哪裡不對勁,可順著這修真界的強盜邏輯一盤算,又覺得哪裡都對。
  「殷芸綺!你這是詭辯……」
  鞠景嘆了口氣,剛要放棄抵抗,屈服於妻子這套精妙絕倫的邪道理論。
  「殷芸綺!納命來!」
  便在此時,一聲充滿無盡怒火與威嚴的爆喝,猶如九天驚雷,自飛舟後方的雲海中轟然炸響。
  這一聲斷喝蘊含著大乘期修士的無上法力,直震得整艘青雲飛舟劇烈搖晃,防禦陣法爆出刺目的強光,發出不堪重負的嘎吱聲。
  若非鞠景被殷芸綺緊緊摟在懷中,只怕這一下便要被震得東倒西歪,跌出飛舟。
  鞠景駭然回頭,但見後方天際,一片五彩斑斕的光華如海潮般席捲而來。
  在那璀璨奪目的神光之中,一頭體型龐大如岳的巨鳥振翅飛騰,姿態優雅高貴到了極點。
  那並非尋常的孔雀,其羽毛流轉著金、木、水、火、土五行光華,尾羽長達數百丈,每一根翎羽上都生著宛如眼瞳般的神秘斑紋。
  其華麗絕倫之態,若非那標誌性的孔雀尾羽,鞠景幾乎要將她錯認成了傳說中浴火重生的鳳凰。
  「哼,氣急敗壞的傢伙找上門來了。夫君且在此安坐,本宮去打發了這隻雜毛鳥。」
  殷芸綺冷笑一聲,安撫般拍了拍鞠景的後背。隨即她身形一展,化作一道青白長虹,再次沖天而起。
  半空中神光大盛,殷芸綺瞬間顯化出千丈白龍的真身。
  白龍咆哮,孔雀長鳴,一青白一五彩兩道巨大無匹的身影在九天罡風中轟然相撞,大乘期級別的生死鬥法,瞬間拉開帷幕。
  兩位大能交手,端的是天崩地裂,日月無光。
  龍珠噴吐著毀滅雷火,孔雀翎羽化作漫天神劍,無數漂浮在虛空中的法器殘骸被捲入其中,打得天搖地動,虛空震顫。
  飛舟在狂暴的靈氣餘波中如一葉扁舟般劇烈顛簸。鞠景見勢不妙,十分果斷地身子一伏,死死趴在甲板上以降低重心。
  他轉過頭,恰好對上了同樣趴在不遠處、瑟瑟發抖的慕繪仙。兩人的目光在空中短暫交匯,又極為默契地迅速移開。
  場面一時尷尬至極。
  鞠景不知該如何面對這個被自己妻子強買強賣回來的化神期大能仙子;而慕繪仙亦是心亂如麻,她這輩子做夢也想不到,自己驕傲半生,有朝一日竟要給一個毫無修為的凡人少年做通房丫鬟、為奴為婢。
  飛舟上空,雷鳴般的呵斥聲與法寶的碰撞聲交織在一起。
  「孔素娥!本宮還沒找你計較暗算之仇,你倒是自己送上門來找死了!」
  殷芸綺那龐大的龍軀在雲海中翻騰,探出巨大的龍爪,撕裂虛空,狠狠拍向孔雀的脊背。
  「卑鄙無恥的孽龍!把孤的徒弟交出來!」
  化身巨型孔雀的鳳棲宮宮主孔素娥厲聲尖嘯,聲音中透著難以掩飾的惱火與屈辱。
  她那巨大的尾羽猛然開屏,每一根翎羽上的眼睛同時爆射出萬千道五彩霞光。
  這正是孔雀一族震懾諸天的成名大神通——五彩神光!
  無物不刷,無物不破!
  「笑話!那是本宮明媒正娶的夫君!當日還是你這老妖婆逼著他嫁給本宮的,如今反悔,未免太晚了些!」殷芸綺毫不退讓,言語犀利如刀,「去你那勞什子鳳棲宮做個什麼內門弟子,成日裡端茶倒水,哪有留在本宮身邊做這北海龍宮的主人來得尊貴!」
  白龍身前,一顆碩大的龍珠滴溜溜旋轉,灑下一片雷火光幕,將射來的五彩神光盡數擋下。
  殷芸綺字字句句皆是嘲諷。
  她深知鞠景毫無靈根,若真去了鳳棲宮,頂天了也就是個外門雜役,空耗百年壽元化作一抔黃土。
  倒不如留在自己身邊,享盡天下榮華,由自己傾盡四海之富,以邪道之法強行為他續命延年。
  「你這魔頭不過是貪圖新鮮,玩弄於他罷了!你這等罄竹難書、滿手血腥的孽龍,也懂得什麼是男歡女愛?你若只是想用他來挑動孤的怒火,好,你成功了!」孔素娥氣極反笑,五彩神光催動得愈發急驟。
  在她看來,殷芸綺這等名滿天下的絕世魔頭,口中說出的話連半個字都信不得。
  「怎麼不會?夫君以赤誠之心待我,不嫌我形容醜陋,本宮自然以命相托!本宮可不像你們這些自詡正道的偽君子,滿嘴仁義道德,實則當面一套背後一套。」殷芸綺龍爪揮舞,擊碎大片神光,冷然嗤笑道,「本宮能傾盡一切為夫君護道,你這個所謂的師尊,除了讓他下跪磕頭,又能給他什麼?」
  「護道?就憑你這等臭名昭著的惡名,也不怕連累他折了壽算!你方才還在大庭廣眾之下敗壞他的清譽,這也叫護道?依孤看,是你的名聲還不夠惡劣,還想拉著他一起挑戰這世間的下限!」孔素娥怒聲反駁。
  在這修真界,氣運與名聲息息相關。
  惡名固然能震懾宵小,卻也伴隨著天道反噬與無盡的霉運。
  若無極大毅力與逆天命格之人,根本承受不起這等滔天惡名,往往半道夭折。
  只有如殷芸綺這般實力通天的大乘期凶獸,方能百無禁忌。
  故而正道修士哪怕背地裡男盜女娼,表面上也必須披上一層大義凜然的外衣。
  「本宮倒覺得,這是一個極好的名聲。」殷芸綺狂笑一聲,龍吟震天,「遊戲花叢,逍遙公子,陰陽術天才,以凡人之軀降服北海惡龍!本宮覺得這名頭威風得緊!倒是孔宮主你,能給夫君什麼?鳳棲宮聖子之位嗎?以夫君的資質,他坐得穩嗎?你拿區區一個內門弟子的身份就想打發了本宮的夫君,你當他是街邊的叫花子嗎?哦,忘了,只怕叫花子都看不上你那鳳棲宮!」
  殷芸綺這一番唇槍舌劍,當真是不留半點情面。她這番嘲諷,不僅把孔素娥罵得狗血淋頭,更是連帶著將甲板上的慕繪仙也給刺得遍體鱗傷。
  鳳棲宮,那可是東袞荒洲乃至整個太荒世界排名前三的超級大宗!
  慕繪仙昔日做夢都想將兒子送進去,哪怕只是做個內門弟子,那也是光宗耀祖的無上榮耀。
  可如今在這位北海龍君口中,這等聖地竟成了連叫花子都嫌棄的破落戶。
  慕繪仙趴在甲板上,聽著頭頂兩位大能的爭吵,心中五味雜陳。
  她不由自主地微微抬起頭,第一次認認真真地打量起距離自己不過數尺之遙的這個少年。
  就是這個凡人?竟讓兩位大乘期絕頂大能在這九天罡風中不顧體面地大打出手?
  慕繪仙細細看去,只見這少年穿著粗布衣衫,樣貌平平無奇,甚至連英俊都算不上。
  皮膚略顯白皙,面相中帶著一股尚未完全褪去的書生稚氣,身量也不算高大,分明就是一個鄰家大男孩的模樣。
  這副人畜無害的面相,若是強行安上殷芸綺所說的陰陽道絕世淫賊、遊戲花叢的品花客的形象,當真是怎麼看怎麼滑稽,完全站不住腳。
  「你看什麼?」
  鞠景敏銳地察覺到了慕繪仙的目光。
  見她像受驚的兔子般極速縮回眼神,鞠景心底忽地覺得有些好笑。
  這哪裡還有半點化神期大能、雲虹仙子的威儀?
  為了緩和這令人窒息的尷尬氣氛,鞠景輕咳一聲,率先開口承諾道:「你放心,你我之間無冤無仇。我家娘子行事確實霸道兇惡了些,但你若是不情願,我絕不會碰你一根手指頭,更不會對你做什麼出格之事的。」
  「奴……沒想公子會做什麼。」
  慕繪仙如夢初醒,慌忙低下頭去,臉頰頓覺一陣發燙,泛起一抹羞憤的紅暈。
  她方才腦海中確實閃過了許多亂七八糟的念頭——自己未來的命運、那令人羞恥的陰陽之術、還有今後在這少年身下承歡的悽苦生活。
  被鞠景這般直白地點破,她只覺心亂如麻,羞愧難當。
  「這話說出來,連我自己都覺得沒什麼說服力。畢竟你是被強買強賣來的,我若是真君子,就該放你走。」鞠景嘆了口氣,伸手揉了揉隱隱作痛的太陽穴,「這事兒真是讓人頭疼。我看這樣吧,趁著上面那兩位打得難解難分,沒空理會咱們,你找準時機,趕緊破開陣法逃命去吧。」
  鞠景終究還是過不了心裡那道坎。
  他雖然在邏輯上被殷芸綺辯得啞口無言,但真要讓他把一個活生生的人當做物件般奴役,他還是做不到。
  這算是他這個現代人,在這殘酷修真界中,最後的倔強。
  「奴不敢逃……」
  慕繪仙聞言,身子猛地一顫,眼中閃過極度的驚恐。
  她哪裡敢逃?
  那北海龍君手段通天,狠辣無情,自己若是逃了,不僅自己要被抽魂煉魄,連帶著兒子東蒼臨也必死無疑。
  不過,鞠景這番發自肺腑的勸慰,倒是讓慕繪仙對這個凡人少年生出了幾分真切的好感。
  她大著膽子微微抬起頭,目光中滿是不可思議與探究,顫聲問道:「公子……龍君這般通天徹地的人物,當真是公子的夫人?你們……是如何相識的?」
  「我呀……」
  鞠景聽得此問,目光漸漸變得悠遠,穿透了周遭罡風雲海。
  畢竟這毫無靈根的凡夫俗子,究竟是如何撞上那凶威滔天的北海龍君,又如何能讓這等不可一世的大乘期魔頭死心塌地,甚至倒貼強娶?
  正是:
  九霄雷火爭奇士,方寸飛舟困落鸞。
  若問凡軀何御龍,前塵舊事話奇緣。
  不知這凡人與惡龍究竟有何等離奇的過往,且聽下回分解。
  第3章 娶親
  話說三伏酷暑,本該是烈日灼心之時,這東袞荒洲的湖心島上,卻正壓著一層如同潑墨般的濃雲。
  狂風卷著暴雨,宛如天河倒傾,劈頭蓋臉地砸向島中央那頂孤零零的花轎。
  颶風在湖面上嘶吼,撕扯著轎頂那層劣質的紅綢。
  這不過是個糊弄鬼神的廉價物件,哪裡擋得住這等天地之威?
  不多時,渾濁的雨水便順著轎子的帽檐嘩啦啦地淌下,猶如斷了線的珠子,幾股水流更是直接穿透了單薄的轎頂,冰冷刺骨地滴落在轎中人的臉上。
  轎中端坐的,並非什麼嬌滴滴的新娘,而是一個身形略顯單薄的青年——鞠景。
  他此刻正抬起手臂,用那寬大的鳳袍衣袖死死遮擋著面門,試圖擋住那些無孔不入的冷雨。
  身上這襲大紅妝花緞嫁衣,本是凡間女子出閣時的體面行頭,如今穿在他一個大男人身上,里外透著一股荒誕的死氣。
  頭上那頂鳳冠更是沉重,壓得他脖頸酸痛。
  他臉上塗抹著厚重的脂粉,畫著濃艷的女紅,那手藝極好的化妝師硬生生將他這平平無奇的男兒面相,描摹出幾分女子的淒婉。
  這是他生平頭一遭穿女裝,想來,也是這輩子最後一次。
  「死到臨頭,還怕什麼雨水亂了妝容?」鞠景在心底自嘲地笑了一聲。
  他死死攥著袖口,雨水順著他舉起的手臂滑入內衫,激起一陣陣寒戰。
  他深吸一口氣,強行壓下胸口那股翻江倒海的懼意,暗自忖度:「這世道本就人命如草芥。今日死在這裡,說不定兩眼一閉,魂魄便能飄回地球的那個小窩裡去。」
  他不斷地在心頭盤算著這筆生死帳,試圖給自己壯膽。
  這湖心島,便是當地人用來祭祀「北海龍君」的祭台。周遭的湖水已經在暴雨中瘋狂上漲,漫過了島嶼邊緣的青石階,一點點逼近花轎。
  所謂龍君娶妻,不過是拿活人填那妖魔的肚子。
  傳聞中,那盤踞在此的龍君乃是一條生性貪婪的惡蛟。
  歷年來獻上的新娘,次日總能在下遊河灘上尋見些斷肢殘臂,偶爾還能碰見一顆死不瞑目的頭顱,在蘆葦盪里隨著波浪上下浮沉。
  更有那走南闖北的道人言之鑿鑿,稱喪生蛟口之人,三魂七魄皆會被拘禁在蛟龍腹內的煉獄之中,日夜受那幽冥之火熬煮,永世不得超生。
  這等悽慘的死法,誰家好女兒肯來?
  偏生這回抽中死簽的,是鎮上十里八鄉有名的大善人。
  那戶人家家底殷實,平日裡施粥舍藥,活人無數,膝下卻只有一根獨苗千金。
  死簽一出,一家三口抱頭痛哭,哀慟之聲隔著三條街都能聽見。
  主人家散盡家財,召集了所有曾受過恩惠的女子,許以百兩黃金、良田千畝,只求一人能替小姐赴死。
  重賞之下,滿堂寂靜。百兩黃金固然能買命,可誰又願意去受那永不超生的罪?
  鞠景當時就站在廳外。
  他是個穿越客,初來乍到時言語不通,又逢著大荒年,餓得七葷八素。
  若非這家人路過,將險些被野狼叼走的他撿回來,賞了一碗臥著兩個荷包蛋的熱湯麵,他早成了一堆荒骨。
  他算了一筆帳:自己在這個世界煢煢孑立,無父無母,無親無故,連個說話投機的朋友都沒有。
  多活的這幾個月,全是人家白給的。
  一條命,換人家闔家團圓,這買賣,做得。
  於是他站了出來,問了一句:「男身穿上嫁衣,可能替死?」
  此刻,坐在漏雨的花轎里,鞠景聽著外頭越來越近的水聲,身子終究還是誠實地發起抖來。
  他不後悔報恩,他只是個凡人,面對即將被活生生撕碎嚼爛的結局,恐懼如同附骨之疽,怎麼也甩不掉。
  「蠢……真他娘的蠢。早知如此,還不如答應了那樁美事。」鞠景咬著牙,喃喃低語,聲音碎在雷聲里。
  出嫁前夜,那富家小姐感念他替死之恩,紅著眼眶來到他房中,要以清白之軀與他合卺,權當報答。
  那是個生得極為水靈的姑娘,身上帶著一股好聞的桂花香。
  鞠景當時也不知哪根筋搭錯了,硬是板起臉孔,嚴詞拒絕了人家,只討要了這身做工精細的妝花緞嫁衣。
  「人家姑娘日後還要嫁人,救人救到底,別臨了還留下一筆爛帳。」他當時是這麼想的。
  現下回想起來,看著袖口上那用金線繡得栩栩如生的展翅孔雀,鞠景苦笑連連。自己這等小市民,居然也有坐懷不亂、捨生取義的一天。
  他一把掀起轎廂側面的紅布窗簾,試圖讓外頭的冷風吹散腦中紛亂的思緒。
  烏壓壓的天幕仿佛要塌下來一般,一道慘白閃電撕裂蒼穹,瞬間照亮了湖心島。
  電光映在他塗滿脂粉的臉上,慘白如紙。
  送親的隊伍早已逃得無影無蹤,這方寸之地,只剩他一個大活人。
  雷聲滾過,短暫安靜中,周遭的水流聲變得異常清晰。不再是雨水敲打地面的清脆,而是大股水流翻湧、擠壓的沉悶聲響。
  水面在迅速拔高。
  危險的腥風,順著窗簾的縫隙鑽進轎廂,帶著一股令人作嘔的河泥與腐肉混合的惡臭。
  「來了。」鞠景心頭猛地一縮,立刻放下窗簾,死死閉上眼睛。
  他腦海中不斷勾勒著那惡蛟的模樣。
  傳聞說是蛟,沒有角,有鱷魚的嘴臉,大魚的身段。
  他曾一度以為那是鄉野村民的誇大其詞,可此時此刻,那股實質般的妖氣壓迫得他幾近窒息,連呼吸都覺得肺腑生疼。
  等死的過程,遠比死亡本身更熬人。便如溺水之人,明知掙扎無用,水面卻一點點沒過口鼻。
  外頭的雨水似乎被某種無形的力量擋住了,不再敲打轎頂。取而代之的,是一陣令人牙酸的鱗片摩擦爛泥的聲響。
  「沙——沙——沙——」
  那聲音極其沉重,每一下都伴隨著地面的微微震顫。
  鞠景終究沒忍住那股源自本能的窺探欲,他伸出顫抖的手指,將紅布窗簾極其緩慢地挑開了一絲縫隙。
  只看了一眼,他的呼吸便徹底停滯了。
  窗外,沒有風雨,沒有湖水。只有一顆水缸大小的猩紅豎瞳。
  那眼球宛如一塊巨大的琉璃凸透鏡,渾濁的瞳孔邊緣布滿暗紅色的血絲。
  此刻,這隻眼睛正死死貼在轎廂外,巨大的瞳孔中清晰地倒映著這頂渺小的紅轎子,以及轎子裡那個嚇得面無人色的「新娘」。
  「真有這種怪物……」
  鞠景渾身的骨頭瞬間軟了,雙腿如同麵條般失去知覺。他死死揪住胸前的嫁衣,連尖叫的力氣都被這極致的巨物恐懼抽干。
  「嘎——嘎——」
  一陣陰鷙宛如破鼓遭重錘的怪異嘶鳴聲在轎頂炸響。
  緊接著,整頂花轎劇烈地搖晃起來。
  那怪物似乎在用它龐大的身軀蹭著轎廂,像是食客在把玩盤中即將入口的糕點。
  花轎傾斜,鞠景的身子猛地撞在木板上。
  尋常人遇到這等陣仗,只怕早已嚇得屎尿齊流、昏死過去。
  鞠景雖未昏厥,腦中卻也只剩下一片空白。
  他死死摳住轎廂邊緣的木條,指甲縫裡滲出鮮血也渾然不覺。
  出去是死,留在轎子裡也是死。他死守在這木頭匣子裡,僅僅是因為對那外面那龐然大物的本能恐懼,讓他連邁出一步的勇氣都生不出來。
  花轎被粗暴地搖弄了幾下後,突然停住了。
  一息。兩息。三息。
  周遭陷入死一般的沉寂。鞠景的冷汗早已浸透了內衫,他瞪大雙眼,死死盯著那扇緊閉的轎門。
  就在這令人瘋狂的壓抑中,轎門前的紅布帘子,被人從外面輕輕挑開了。
  沒有腥風血雨,沒有血盆大口。
  鞠景那因恐懼而渙散的目光,直直對上了一張傾國傾城的臉龐。
  那是一個約莫三十出頭的絕色美婦。
  鵝蛋臉龐盡顯高貴典雅,一雙桃花眼中斂著三分冷傲、七分睥睨。
  她肌膚勝雪,白皙的修長頸項下,露出一截如玉的手腕,腕上虛虛籠著一串翠綠欲滴的玉珠。
  她身披一襲月白混青色的廣袖流仙裙,衣擺上繡著繁複的雲錦紋路,在這破敗的泥濘中,便如謫仙降世,纖塵不染。
  「呵,出來吧。竟然弄個男人穿上嫁衣來糊弄本宮,這幫凡夫俗子,未免也太過敷衍了些。」
  美婦冷哼一聲,聲音清脆如玉擊冰盤,卻透著一股高高在上的威壓。
  這一聲冷哼,夾雜著不悅,瞬間將鞠景從驚駭中拉回了現實。
  「這……這就是北海龍君?」他腦中閃過一個念頭。
  既然已經暴露,再裝聾作啞也無濟於事。鞠景咬緊牙關,鬆開摳著木條的手,拖著酥軟的雙腿,跌跌撞撞地走出了花轎。
  他一腳踩在泥濘里,冰冷的雨水瞬間拍打在他的臉上,將他臉上那層厚重的脂粉沖刷得斑駁不堪。
  他深吸一口氣,仰起頭,迎著美婦那審視的目光,用盡全身力氣說道:「是我擅作主張換了祭品,與他人無干,請龍君責罰。」
  一人做事一人當,既然替了這死劫,便把所有帳都扛下便是。
  「哦?」美婦微微挑起好看的眉頭,語氣冷淡,「是替你心悅的女子?」
  說話間,鞠景注意到一個極其詭異的細節。
  那漫天傾瀉的暴雨,在落到美婦頭頂一尺高的地方時,便如同撞上了一層無形的屏障,自動分流向兩側,在她周身形成了一道完美的水幕。
  水幕之後,美婦那雙蒼青色的眸子裡閃過一絲嘲弄,似乎見慣了這種凡人間的痴男怨女戲碼。
  「不是。」鞠景挺直了腰板。
  儘管雙腿還在打顫,底氣也明顯不足,但他依舊倔強地站在這位凶名赫赫的「龍君」面前,「是替救命恩人,還恩。」
  「愚蠢。」美婦紅唇輕啟,吐出兩個字,嘴角勾起一抹毫不掩飾的嗤笑,「什麼恩情,值得你連命都不要?」
  她看著鞠景的眼神,便如看著一個在泥水裡撲騰的滑稽小丑。沒有惡意,只有純粹的高位者對底層螻蟻愚昧行為的不解與輕視。
  「野狼口中救下的人命,讓我在這世上多活了幾個月。」鞠景答得老實。
  對於一個手無縛雞之力的現代大學生而言,初落入這未知的原始森林,餓了整整兩日,又被群狼尾隨了一整天。
  那種叫天不應、叫地不靈的絕望,只有親歷者才能體會。
  那家人踏青路過,一箭射退野狼,將他帶回人世間。
  這等恩情,重如泰山。
  「就為這,便值得你獻出性命?」美婦的笑聲更大了,笑聲中滿是肆意與不屑,「凡人,你的命,未免太廉價了。」
  「確實廉價。」鞠景抹了一把臉上混著脂粉的雨水,苦澀一笑,「我在這世上,孑然一身,無親無故,連個牽掛都沒有。一條爛命,若是能祭了龍君,換恩人一家老小平安,這筆買賣,我以為做得。萬望龍君收下我這條命,原諒他們的欺瞞。」
  被那巨眼驚嚇過後,鞠景此刻的腦子反而被雨水澆得異常清醒。死便死了,至少這帳算得明白。
  美婦的笑聲戛然而止。
  她那雙蒼青色的眸子微微眯起,目光如刀般在鞠景身上來回刮過,試圖從他那張狼狽不堪的臉上找出一絲偽裝的痕跡。
  沒有。
  沒有算計,沒有虛偽,只有一種認命般的安寧與坦然。這是一個真真切切準備好被生吞活剝,卻依然覺得這筆帳划算的人。
  「野狼口中救下你,你要還恩。」美婦冷哼一聲,周身的氣場驟然變得凌厲起來,「那若是在蛟口之下救下你呢?」
  鞠景聞言一愣。還未等他細想,他忽然察覺到一絲異樣——落在頭頂的雨水停了。
  他不由自主地抬起頭,向天上看去。
  只見花轎上空的天光已經被完全遮蔽。一個龐大到令人窒息的身軀,宛如一把漆黑的巨傘,死死蓋住了他們頭頂的天空。
  那是一條生得極其醜陋的怪蛇。
  長達數十丈的蛇身上布滿暗褐色的粗糙鱗片,尾部生著魚鰭,腦袋卻如同一座宮殿般巨大,赫然是一張布滿肉瘤的鱷魚臉。
  怪物的血盆大口正微微張開,一股濃烈的、令人作嘔的血腥與腐臭味如狂風般撲鼻而來。
  那嘴巴上下開合足有四五米寬,裡面密密麻麻生滿了尖牙。
  那牙齒並非尋常野獸的形態,而是如同七鰓鰻一般,呈螺旋狀層層疊疊向喉管深處延伸,每一顆鋸齒都在昏暗的光線下反射著森冷的寒光。
  此刻,這隻龐然大物正懸停在半空,那顆水缸大小的猩紅豎瞳中,竟然流露出了極其人性化的驚恐。
  這等連大山都能撞塌的妖魔,此刻竟在害怕面前這個看似柔弱的美婦。
  鞠景被這極具衝擊力的妖邪景象震得頭皮發麻,本能地向後倒退了一大步。
  他腦海中突然閃過一個荒誕的念頭:鎮上那些傳言真是可笑,這等體型的怪物,一口吞下十個活人都嫌不夠塞牙縫,哪裡還會閒得無聊去把人啃成斷肢殘臂留在河灘上?
  就在鞠景胡思亂想之際,美婦出手了。
  只見她素手輕抬,湖面上的水流瞬間沸騰。
  數十道粗壯的水柱拔水而起,在空中凝結成晶瑩剔透卻又堅不可摧的水流鎖鏈,只一息之間,便將那半空中的惡蛟死死鎖住。
  任憑那惡蛟如何瘋狂扭動龐大的身軀,那水鏈竟是紋絲不動。
  「區區泥鰍,也敢冒充本宮的聲名作威作福,其罪當誅!」
  美婦的聲音不再清脆,而是帶上了一種震懾神魂的浩蕩天音。
  「你且留著這條賤命回去,告訴那些凡夫俗子。冒充北海龍君的妖魔,今日已伏誅!」
  話音未落,美婦張口吐出一顆龍珠。
  那珠子通體縈繞著青色的靈氣,剛一離體,便引得九天之上雷聲大作。
  龍珠滴溜溜一轉,直接飛至惡蛟頭頂。
  剎那間,珠身騰起熾烈的紫色電火。那雷火迎風便漲,瞬間化作一片火海,將那龐大的惡蛟完全吞沒。
  詭異的是,這雷火在暴雨中非但不滅,反而越燒越旺。那連綿的雨水在這等神威面前,竟也成了助燃之物。
  「吼——!」
  惡蛟發出悽厲至極的慘叫。
  那巨大的身軀在火海中瘋狂翻滾,每一次掙扎都掀起滔天巨浪。
  那撕心裂肺的哀嚎聲穿透了風雨,直傳出數十里外。
  河畔城鎮里的百姓聽見這動靜,無不嚇得瑟瑟發抖,死死用門栓抵住大門。
  鞠景站得極近,那雷火的恐怖高溫炙烤著他的臉頰。但他此刻竟奇蹟般地不再感到恐懼。
  他渾身緊繃的肌肉徹底放鬆下來。怪物死了,他不用被嚼碎了。
  「蠢貨,發什麼愣,可別被河水淹死了。」
  美婦冷冷地掃了他一眼。
  半空中的火海漸漸熄滅。
  那惡蛟龐大的身軀已被焚燒殆盡,連一絲灰燼都沒留下。
  半空中只餘下兩顆珠子。
  一顆是美婦吐出的龍珠,另一顆則是惡蛟體內煉出的寶珠。
  兩顆珠子在空中互相盤繞了一圈。龍珠化作一道流光,飛回美婦口中;而那顆惡蛟寶珠,則在美婦的驅使下,直直落入了鞠景的懷裡。
  寶珠入懷,帶著一絲溫潤的暖意。
  絕代風華的美婦發出一聲冷哼,身形驟然拔地而起。
  鞠景只覺得眼前一花,再次感受到冰冷的雨水拍打在臉頰上。他仰起頭,只見一條威風凜凜的千丈白龍,已傲然騰空。
  那白龍通體覆蓋著宛如月華般皎潔的鱗片,在雷暴電弧的映照下,閃爍著赤白交加的奇異光暈。
  雖同為蛇形身軀,白龍卻比那惡蛟多出無數倍的優雅與從容。
  她在風雨中翻騰,身姿矯健。
  最引人注目的,是她頭頂那對龍角。
  並非傳說中常見的粗獷鹿角,而是呈現出珊瑚狀,枝丫交錯,向四周輻射開來,透著一股難以言喻的精緻與秀美。
  「這才是真正的北海龍君啊……」
  鞠景握著手裡那顆溫熱的寶珠,呆呆地望著那直衝雲霄的神明。他腦海中迴蕩著龍君留下的那句話:告訴鎮上的人,他們拜錯神了。
  劫後餘生的狂喜,大難不死的慶幸,如同一股暖流湧入四肢百骸。他這條廉價的命,保住了。
  然而,這份喜悅僅僅維持了不到三個呼吸。
  異變陡生!
  九天之上,層雲之中,剎那間亮起刺目的血色紅光。
  一張由無數根細密紅線交織而成的遮天大網,毫無徵兆地在雲層中顯現。那白龍去勢極快,一頭便撞進了那羅網之中。
  「昂——!」
  一聲悽厲至極的龍吟響徹天地。那紅線鋒利無匹,瞬間切開了白龍堅不可摧的鱗甲。金色的龍血如暴雨般灑落長空。
  白龍龐大的身軀在空中猛地一僵,隨後如同斷了線的風箏,從萬丈高空筆直地墜落下來。
  「轟!」
  千丈龍軀砸入大河,掀起十餘丈高的滔天巨浪。
  鞠景甚至連驚呼都來不及發出,便被那排山倒海的巨浪瞬間捲入河中。
  他像是一片落入沸水中的枯葉,在狂暴的暗流中被瘋狂地拋起、按下、撕扯。
  水灌入他的口鼻,窒息感再次降臨。
  但他死死攥著手中那顆惡蛟寶珠。
  奇妙的是,那寶珠散發出一層淡淡的青光,竟將周圍的河水逼退寸許,讓他在這狂濤中得以勉強喘息。
  就在他在水下暈頭轉向之際,周圍的水流突然劇烈涌動起來。
  一隻巨大無比的龍爪從暗流中探出,一把將他撈了過去。
  鞠景只覺眼前一黑,整個身子已被籠罩在一個巨大的掌心之中。
  那龍爪並未用力捏緊,反而在手指間留出了足夠的空隙,像是一個堅固的牢籠,將外面那足以將凡人撕碎的狂暴水流盡數擋下。
  還未等他弄明白這是怎麼回事,白龍因劇痛而在水下發出了瘋狂的翻騰。
  那恐怖的力量震盪著河水,即便有龍爪護持,鞠景依然被震得五臟六腑幾乎移位,一口鮮血噴出,染紅了胸前濕透的嫁衣。
  他害怕再次被甩入那無依無靠的洶湧河水中,只能拼盡全力,死死抱住龍爪上的一根粗大指節。
  難受歸難受,但在這毀天滅地的力量面前,這隻護住他的龍爪,是他唯一的救命稻草。
  不知過了多久,水流的狂暴漸漸平息。
  白龍拖著重傷的身軀,踉蹌著爬上了河岸的泥沼。那龐大的蛇形身軀轟然側倒在泥濘中,激起一片渾濁的泥漿,隨後便一動不動了。
  龍爪緩緩張開,脫力的鞠景從爪心滾落,跌在泥水裡。
  暴雨依舊在下,但鞠景卻感覺不到絲毫寒意。惡蛟寶珠的暖流護住了他的心脈。
  他大口喘著粗氣,手腳並用地爬起身,小心翼翼地繞過那如小山般的龍軀,來到了白龍的巨大頭顱前。
  近距離直面這等神話中的巨獸,那種極其直觀的巨物恐懼足以壓垮任何凡人的理智。
  鞠景的雙腿仍在發軟,但他看著眼前這奄奄一息的神明,心中卻泛起一種極其複雜的矛盾感。
  她剛剛以絕對的武力誅殺了惡蛟,高高在上地嘲笑他命賤;卻又在自己重傷墜河的生死關頭,分心探出龍爪,將他這個素不相識的螻蟻護在掌心。
  這等外冷內熱的神明,似乎並沒那麼可怕。
  鞠景定了定神,目光落在白龍的傷口上。
  只見那皎潔的龍鱗之間,深深插著十幾根芭蕉葉大小的青綠色翎羽。
  每一根翎羽的尾端都閃爍著詭異的符文光芒,正不斷侵蝕著龍血。
  這便是導致她墜落的罪魁禍首吧?
  鞠景沒有多想,他向前邁出兩步,伸出雙手,一把握住了一根插在龍頸處的青綠翎羽,想要發力將其拔出。
  就在雙手觸碰到翎羽的瞬間。
  「嗤——」
  一陣皮肉燒焦的惡臭伴隨著白煙升騰而起。
  那青綠色的翎羽表面,竟蘊含著如同燒紅鋼鐵般的恐怖高溫。
  鞠景那沾滿雨水的雙手剛一抓上去,水汽瞬間蒸發,直達心尖的鑽心劇痛如電流般席捲全身。
  「啊——!」
  鞠景慘叫出聲,猛地鬆開雙手,踉蹌著後退跌坐在泥水裡。
  他舉起雙手,借著閃電的微光看去,只見雙掌掌心已被嚴重燙傷,皮肉翻卷,瞬間起了大片大片的水泡,觸目驚心。
  「你在做什麼?還不快滾去逃命?」
  一道極其虛弱的女聲在腦海中響起。
  白龍那緊閉的雙眸緩緩睜開。
  她艱難地扭動了一下脖頸,將那顆巨大的頭顱正對著跌坐在地的鞠景。
  那雙寶石般巨大的蒼青色眼眸中,透著對這個凡人愚蠢行為的毫不掩飾的嘲弄。
  「我……我想幫您把這羽毛拔下來。」鞠景疼得直吸涼氣,他攤開那雙慘不忍睹的手,任由雨水沖刷著水泡,「這是害您墜落的暗器吧,拔出來,或許能好受些。」
  「多管閒事。」白龍的聲音中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波動,但語氣依舊冷酷,「那法器上的禁制,豈是你區區凡胎能碰的?沒把你這雙手直接燒成飛灰,已算你命大。」
  鞠景咬著牙,強忍著手上的劇痛,扯出一個比哭還難看的笑:「您剛剛從惡蛟口中救了我,落水時又護了我一命。我這人恩怨分明,也想救您一回。」
  「笑話。」白龍那蒼青色的眸子裡閃過一絲嗤笑,「本宮殺那泥鰍,只是為了清理門戶。至於在水裡撈你一把……不過是留個活口,好讓你去告訴那些凡人,本宮才是真正的北海龍君罷了。」
  她看著眼前這個狼狽不堪的青年。
  他臉上那層厚重的脂粉早已被雨水和泥漿糊成了一團污糟,身上那件大紅色的妝花緞嫁衣也濕噠噠地貼在身上,顯得落魄、窘迫,像是一條無家可歸的喪家之犬。
  孤零零的,和現在的自己,何其相似。
  「區區螻蟻,不用你來多管閒事。」白龍的聲音低沉了下去,帶著一絲說不清道不明的疲憊,「滾去逃命吧。……罷了,你也逃不掉的。」
  「為什麼?」鞠景先是一愣,隨即眉頭微皺。
  他沒有驚慌,而是低頭思索了片刻,接著,他恍然大悟般地點了點頭:「哦……我明白了。」
  「你明白什麼了?」
  白龍看著這個凡人變臉的速度,竟在這瀕死的劇痛中生出了一絲聊勝於無的興致。
  「我方才看到龍君升空時,天際有一張紅色的羅網阻攔。」鞠景冷靜地分析道,聲音在風雨中顯得異常平穩,「龍君說我逃不掉,想必這湖心島四周,乃至這片天地,都已經被那紅線封鎖了吧?我往外逃,一樣會撞上那羅網,落得個屍骨無存的下場。」
  他抬起頭,直視著白龍那巨大的眼眸:「所以,我逃不出去。只能留在這裡,陪龍君等死。」
  白龍那巨大的瞳孔微微收縮了一下。她倒真沒料到,這個看似懦弱的凡人,心思竟如此敏銳。
  「倒也確實如此。」白龍冷酷地承認了,「更重要的是,能布下這等殺局算計本宮的人,絕不會留下任何活口。你這凡人,註定要陪本宮死在這裡了。」
  她靜靜地注視著鞠景,似乎想從他臉上看到絕望、崩潰、嚎啕大哭的醜態,權當做這臨死前的一點消遣。
  然而,她失望了。
  鞠景的面容出奇的平靜。他看了看自己那雙滿是水泡的手,又看了看趴在泥潭裡動彈不得的龐然大物,突然洒脫地笑了笑。
  「死了也好。」
  他盤腿在泥水裡坐下,任由狂風驟雨吹打,聲音中透著一股看破紅塵的通透:「此世了無牽掛,死前能有龍君這等神明作伴,倒也是我這凡夫俗子幾輩子修來的榮幸。」
  在這個世界,他沒有父母,沒有親友,回地球的念想也早已斷絕。
  正因為煢煢孑立,他才敢去替那富家小姐赴死;正因為無牽無掛,他此刻面對這必死之局,才能表現出這般超乎常人的洒脫。
  若是有了家庭的羈絆,有了心頭的硃砂,誰又能真正看淡生死?
  白龍沉默了。
  那雙蒼青色的巨大眼眸中,閃過極其複雜的情緒。風雨聲似乎在這一刻遠去了,天地間只剩下這個孤零零的凡人,和她這條同樣孤零零的殘龍。
  「了無牽掛……」
  白龍低聲呢喃,聲音極輕,卻一字不落地落入了鞠景的耳中,「本宮……又何嘗不是一樣。」
  高高在上的神明,在跌落凡塵的泥沼中,終於卸下了那層冰冷的偽裝。
  鞠景聽得真切。他看著白龍那因痛苦而微微抽搐的龍角,心中恍然明白了她方才在水下為何會下意識地護住自己。
  同是天涯淪落人罷了。
  一股難以言喻的憐憫與共情,在一人一龍之間悄然瀰漫。
  鞠景拖著受傷的雙手,用手肘撐著地面,向前挪動了幾分,幾乎貼到了白龍的鼻尖。
  他仰起頭,看著那雙巨大的眼睛,語氣前所未有的真誠:「小子略顯狂妄自大,但感懷龍君一路護持之恩。既然逃不掉,我鞠景,願與龍君共赴黃泉。黃泉路上,好歹有個伴,不至於太冷清。」
  鞠景這番話,沒有半點虛頭巴腦,字字句句皆是看透生死的坦蕩。
  那高高在上的北海龍君,跌落在這泥沼之中,聽得這般言語,心中那一層冰封的孤傲,終是裂開了一道縫隙。
  正是:
  九天傲骨落泥塗,一介凡胎命若無。
  莫道黃泉風雨冷,天涯孤影共殊途。
  看官你道,這漫天紅網、青綠翎羽,究竟是何方神聖布下的必殺之局?
  那暗中操控這十面埋伏的黑手,又豈會容他們在此處安然等死?
  這一人一龍,當真就要在這泥濘之中做一對同命鴛鴦不成?
  畢竟生死如何,殺局怎破,不知後事如何,且聽下回分解。
  第4章 龍宮
  大澤之畔,風雨如晦。
  冷雨瓢潑般澆在爛泥地里,泛起一股子陳年水草混著魚蝦腥腐的濁氣。
  天空宛如一口倒扣的黑鍋底,沉甸甸地壓在人頭頂,壓得人喘不過氣來。
  泥沼中央,橫亘著一座肉山。
  細細看去,竟是一條千丈長的白龍,盤臥在血水與泥漿之中。
  那月白混青的鱗片,原本該是何等寶光流轉、威儀萬千,此刻卻黯淡無光,鱗片縫隙間深插著幾枚青綠色的翎羽法器。
  周遭的泥水,早被龍血染成觸目驚心的暗紅。
  白龍身前,立著個相貌平平的凡人青年,正是鞠景。
  他身上那件大紅妝花緞的嫁衣,本是鮮亮扎眼的物件,此刻已被泥水糊得看不出本色,下擺沉甸甸地墜著黃泥。
  他臉上塗的厚重脂粉,被冷雨一衝,衝出一道道溝壑,活脫脫是個落魄的花面戲子。
  看官你道,凡人見著這等通天徹地的妖獸,哪個不是嚇得肝膽俱裂、屎尿齊流?
  這鞠景倒好,非但不逃,反倒挺直了腰杆,守在這垂死的巨獸身旁。
  他心裡盤算得分明:自己本就是個孑然一身的穿越客,在這異世無親無故,今日為報一碗面的恩情代人獻祭,死便死了。
  只可惜連累了這條順手護他一命的白龍。
  白龍那雙磨盤大小的豎瞳半闔著,透過雨幕凝視著眼前的凡人。
  她性子何等高傲,便是龍游淺水,也斷不肯在螻蟻面前露了怯。
  面對鞠景願共赴黃泉的狂言,她未發一言,只將那份了無牽掛的輕生之意看在眼裡。
  她與這凡人不同,她想活,想頑強地活下去,求證那虛無縹緲的大道。
  沉默如一堵無形冰牆,橫亘在一人一龍之間。
  鞠景素知大妖脾氣古怪,也不敢出言叨擾,只任憑冰冷的雨水順著脖頸灌進脊背,凍得他牙關上下打架。
  兩人便在這爛泥地里,靜靜等待著那布下天羅地網的幕後黑手現身。
  「嗯,人來了。」
  良久,白龍忽地掀起眼皮,龍喉中滾出一聲悶雷般的低語,震得地上的積水泛起圈圈漣漪。
  話音未落,一隻如小山般的龍爪探出,轟然一聲砸在泥水裡,恰恰擋在鞠景身前。
  鞠景被這突如其來的動作驚得退了半步,透過那鋒利如戟、交錯如林的爪尖縫隙望去。
  只見西北角的鉛灰色雨幕中,異象陡生。
  原本厚重如鐵的烏雲,好似被一柄通天巨刃生生劈開一道百丈長的豁口。
  萬道金燦燦的瑞氣祥光,如利劍般刺破陰霾,直直投射在泥濘的大河之畔。
  那光柱之中,隱隱有仙音梵唱流轉,連漫天風雨都被這光芒逼得倒卷而回。
  光暈深處,一名麗人撐傘緩步走來。
  對鞠景這凡人而言,那人尚在數里之外;可對白龍這等大乘期大能來說,數里之遙,不過是近在咫尺。
  麗人看似閒庭信步,足尖在泥沼上空三寸處虛虛一點,身形便縮地成寸般跨越百丈。
  不過三次起落,人已到了近前。
  借著那破雲而出的微光,鞠景看清了來人的容貌。
  她身披五彩織金錦緞宮裝,袖口用金線盤繡著繁複的孔雀尾羽紋路。
  手中撐著一把琉璃骨紙傘,傘面流轉著五色微光,將所有雨水盡數隔絕在外。
  這麗人容貌極美,眉眼間卻透著一股視萬物如草芥的冰冷與傲慢,恰如九天之上的神明俯瞰凡塵。
  「孔……孔小姐?」
  鞠景微微張著嘴,眼神發直,喉嚨里艱難地擠出幾個字。
  他下意識地往前邁出一步,泥水濺濕了鞋襪。
  他滿心擔憂與不解:這位曾在鎮上施粥贈藥的善心小姐,怎會出現在這妖魔橫行的絕地?
  自己不是已經穿上這身嫁衣,替她擋了那惡蛟的獻祭之災嗎?
  「你這凡人,命倒生得硬。」
  孔素娥傘骨微傾,目光越過巨大的龍爪,落在那張宛如花貓般的臉上。
  她語氣一如往昔在鎮上施粥時那般親切,只是這親切中,透著一股不容置疑的居高臨下:「孤賜你的金羽霓裳,連最外層的防禦禁制都未曾觸發,你便全須全尾地活了下來。只可惜,你這身根骨實在是渾濁不堪,毫無靈根可言,修仙一途是走不通了。」
  她頓了頓,話鋒一轉,宛如賜下天大恩典般說道:「不過,念你這份替死的苦勞,入孤的鳳棲宮門下做一個掃地童子,孤保你此生富貴無憂。」
  這段話落在鞠景耳中,直如天書一般。
  什麼金羽霓裳?
  什麼修仙根骨?
  什麼鳳棲宮?
  他腦中嗡嗡作響,只覺得眼前這位熟悉的孔小姐,變得極其陌生,好似戴了一張精美卻冰冷的面具。
  「鳳棲宮的孔雀明王,親自下場做局,以滿鎮凡人為餌,本宮今日輸得倒也不算冤。」
  沒等鞠景理清頭緒,身後的白龍已然開口。
  那聲音清冷空靈,卻帶著刀鋒般的譏誚:「只是堂堂大乘期明王,竟要扮作一個凡俗小丫頭去騙人,也不怕傳出去,墮了你那五色神光的威名。」
  白龍一語道破來人身份,語氣中滿是冤家路窄的陰冷。
  孔素娥面色不改,持傘的手甚至未曾晃動分毫,語氣不咸不淡:「若是為了誅殺你這罪惡滔天的北海龍君,孤化作什麼模樣又有何妨?除魔衛道,本就不拘小節。」
  說罷,她素手輕輕一揮。
  一股無可抗拒的柔和氣浪平地捲起,鞠景只覺雙腳離地,整個人如同一片落葉般被橫推出數丈遠,穩穩落在龍爪的庇護圈外。
  直到此刻,鞠景那被凍得遲鈍的大腦才轉過彎來。
  他猛地打了個寒顫,不是因為冷,而是因為骨子裡的寒意:這位孔小姐,哪裡是什麼需要人保護的弱女子?
  她分明是布下這殺局的執棋者!
  「除魔衛道?」
  白龍聽聞這四個字,忽地仰起修長的脖頸,發出一陣震天動地的狂笑。笑聲中夾雜著龍吟,震得周遭的雨水瞬間化作白霧。
  「好一個除魔衛道!你眼睜睜看著那冒充本宮名號的惡蛟,將這鎮上的凡人一口口吞吃,連骨頭渣子都不剩。你便躲在暗處,只等本宮現身除那惡蛟時,再用紅線羅網暗算偷襲。用這滿地生靈的血肉做你的誘餌,孔素娥,你這正義標榜得,可真叫人作嘔!」
  白龍從不否認自己行事霸道狠辣,但見著這滿口仁義道德、實則視人命如草芥的正道大能,只覺滑天下之大稽。
  孔素娥柳眉微蹙,似乎對白龍的粗鄙之語頗為不悅。她轉動傘柄,五色微光將白霧盡數驅散。
  「天道輪轉,凡人壽數不過區區百年,生老病死皆是定數。能為誅殺你這等絕世大魔獻出性命,也是他們幾世修來的福分。」孔素娥語氣平淡,仿佛在述說一件天經地義的鐵律,「孤借用此地生靈作餌,自然會結下因果。所以,孤才破例在這鎮上收一門徒,作為對這方天地的補償。」
  她目光流轉,落在泥水中的鞠景身上,露出一抹略顯無奈的神色:「孤本想收個冰雪聰明的女娃,奈何這鎮上稍微有些靈根的,皆是貪生怕死、心性涼薄之輩。倒是你這毫無天賦的泥腿子,為了區區一碗麵條的恩情,竟敢自告奮勇替人受死。甚至還陰差陽錯地通過了孤設下的附加考驗,穿上了孤親手編織的金羽霓裳。罷了,這便是天定的緣分。」
  看官你道,這修真界的帳本,算得何等冷酷無情。
  成百上千條鮮活的人命,在孔素娥眼中,竟只需收一個徒弟便能抹平。
  這等上位者的傲慢,直叫人不寒而慄。
  孔素娥收斂神色,微微揚起雪白的下巴,用一種近乎施捨的命令口吻對鞠景說道:「跪下,稱呼孤為師尊吧。」
  此言一出,四野俱寂。
  孔素娥此刻的表情高傲至極。
  在她看來,這等一步登天的巨大恩賜,莫說是區區一個凡人,便是那些元嬰、化神期的散修老怪,也會毫不猶豫地跪地磕頭。
  那可是鳳棲宮!
  太荒三宮七宗之一,人妖精怪心目中高不可攀的聖地。
  能入孔雀明王的門牆,哪怕是個記名弟子,也足以在東袞荒洲橫著走。
  「嘖嘖,你們這些正道偽君子,算盤打得真是震天響。」
  白龍盤臥在爛泥中,雖身陷絕境,卻依舊維持著那份從容體面。
  她甚至破天荒地對鞠景打趣了一句:「凡人,你今日可是走了大運了。這等萬年難遇的機緣砸在頭上,此時不跪,更待何時?你若成了她的弟子,本宮這階下囚,說不得還要看你的臉色呢。」
  白龍這話,七分嘲弄,三分試探。她素來不信人心,更不信一個凡人在成仙得道的誘惑面前,還能守住那點可笑的底線。
  雨,下得更急了。
  豆大的雨點砸在鞠景臉頰上,生疼。
  他聽懂了白龍的話,也徹底理清了這荒謬的因果:孔小姐他們放任惡蛟吃人,只為誘捕眼前這條順手救了自己的白龍。
  而自己,不過是他們棋盤上一顆無足輕重的探路石。
  「原來是小姐布的局嗎?」
  鞠景抹了一把臉上的泥水,聲音不大,卻出奇沉穩。
  孔素娥微微頷首,靜候這凡人磕頭謝恩。
  誰知,鞠景非但沒有曲膝,反而站直了身子,雙手抱拳,對著孔素娥深深作了一揖。
  「抱歉,請恕我不能答應。」
  他直起身,語氣堅決如鐵:「我已答應了,要與龍君共赴生死。」
  孔素娥那張古井無波的絕美面容上,第一次出現了一絲裂痕。
  她柳眉緊緊絞在一起,看著鞠景駐足轉身、大步走向白龍的背影,心中湧起一股荒謬絕倫的錯愕與難以置信。
  居然有人拒絕她?還是個毫無修為、命如草芥的凡人?!
  「你是什麼意思?」孔素娥的聲音冷了下來,周遭的溫度陡降,積水邊緣竟結出了細碎冰凌。
  鞠景停下腳步,回過頭,迎著那足以碾碎他骨骼的大乘期威壓,咬牙說道:「很感謝孔家曾經救我的恩情,但那份情,我穿上這身嫁衣替死時,便已經還清了。現在,我要還龍君剛剛護我免遭惡蛟吞沒的救命之恩。」
  說罷,他頭也不回地走到白龍那隻巨大的龍爪旁。
  他深吸一口氣,伸出被翎羽法器嚴重燙傷、滿是水泡的雙手,吃力地扯開身上那件沉甸甸、濕漉漉的大紅嫁衣。
  「嘩啦」一聲,殘破的嫁衣被他用力展開,像一面鮮紅的旗幟,蓋在了白龍爪子的一角,試圖為她擋去幾絲冰冷的風雨。
  這動作笨拙可笑,甚至毫無意義。那嫁衣連龍爪的一片指甲蓋都遮不住。但白龍的瞳孔卻猛地收縮了一下。
  「你這螻蟻,跑回來做什麼?」白龍腦中半是迷惑,半是惱怒。
  她實在看不懂這個凡人的腦迴路。
  這種優渥到極點的條件都不要,他是瘋了嗎?
  多少高階修士打生打死,就是為了進鳳棲宮當一條狗,她當年在泥沼中掙扎時,也曾對那種大宗門的庇護艷羨不已。
  「剛剛不是說了,要陪龍君您一起死嗎?大丈夫一言既出,駟馬難追,怎可背信棄義!」
  鞠景抬起頭,衝著高高在上的龍頭大聲呼喊,雨水灌進嘴裡,嗆得他連連咳嗽。
  他像個倔強的愣頭青,怕白龍聽不見似的:「我答應了你,便不會反悔!生命固然可貴,可若要我踏著你的屍骨,去給那個視人命如草芥的女人當徒弟,我鞠景寧可立刻撞死在這泥地里!」
  「放肆!」
  白龍怒斥一聲,龍鬚無風自動,震得鞠景耳膜生疼。
  「本宮何須你這等螻蟻的憐憫?你也配和本宮一起死?本宮不過是看你方才那副等死的模樣,像極了本宮年幼時的慘狀,順手撈了你一把罷了。誰要你這賤命來還!」
  白龍口中罵得狠毒,心底卻泛起一絲異樣的漣漪。她不是好人,殺人盈野,仇家遍地,從未有人對她說過「陪你一起死」這種蠢話。
  「怎麼不配!」
  鞠景胸中激盪起一股莫名的豪氣,他一把扯下腰間那顆從惡蛟體內落出的內丹,雙手高高舉起,珠光在雨幕中熠熠生輝:「我可是坐著八抬大轎,明媒正娶嫁給龍君的!這是龍君賞我的定情信物!而且,有我這麼個人陪著龍君走這黃泉路,龍君在那邊,也不至於太過孤單,了無牽掛了吧!」
  這番話說得毫無邏輯,純屬熱血上頭的衝動之語。
  或許是感懷於白龍方才那抹孤寂的眼神,或許是極度厭惡孔素娥那高高在上的嘴臉,鞠景在這一刻,徹底拋卻了生死恐懼。
  「為了這條作惡多端的惡龍,你竟敢忤逆孤?」
  孔素娥的眉頭已擰成了一個死結。
  她只覺眼前這凡人不僅愚不可及,更是在當眾狠狠扇她的耳光。
  鳳棲宮宮主的臉面,竟被一個泥腿子踩在了腳下。
  「她做過什麼,我不知道,我也無所謂了。」鞠景搖了搖沾滿泥漿的腦袋,直視著孔素娥那雙冰冷的眸子,「反正今日橫豎是個死。但我卻親眼看到,你們拿活生生的人喂蛟!用我這個無辜之人作餌!你們這滿口仁義道德的正道神仙,骨子裡又比這惡龍乾淨多少?」
  鞠景不是個非黑即白的聖人。
  若換個場景,沒有白龍的捨命相護,讓他拜入孔素娥門下,他自然千恩萬謝。
  可偏偏造化弄人,白龍在此,生死關頭,他這筆「道義帳」算得明明白白:他只認眼前護他之人。
  危局之中,他捨生取義,選了這條絕路。
  「放肆!殷芸綺算什麼救命恩人?」
  孔素娥被鞠景的話徹底激怒,厲聲喝破了白龍的真名:「孤賜你的金羽霓裳,足以抵禦那蛟龍的全力一擊!你從始至終都毫無危險,何須用你作餌?你根本不欠她什麼恩情,少在這裡自作多情!」
  這是孔雀明王生平第一次被人拂了面子,也是她第一次生出如此強烈的收徒執念,偏生這執念撞上了一塊茅坑裡的石頭。
  「哦,原來如此。我知道了。」
  鞠景聽罷,只是淡淡地點了點頭,語氣中透著一股看破生死的洒脫:「但我不想與孔小姐討論這虛無縹緲的心學問題。多謝孔小姐厚愛,鞠景福薄,消受不起。若是小姐還念及舊情,待會兒殺我時,還請下手痛快些,莫讓我受太多苦楚。」
  他不了解前因後果,也不在乎誰是真善誰是偽惡。
  他只知道,此時此刻,他不願讓這條傷痕累累的白龍,在這冰冷的泥沼中孤苦伶仃地死去。
  情緒渲染到此,死便死了。
  「你這螻蟻,當真要嫁給本宮?當真要陪本宮這魔頭一同隕落?」
  巨龍那龐大的身軀微微震顫,發出低沉的轟鳴。
  她低下高貴的龍頭,龍目中透出一股複雜至極的神色,似嘲弄,似震驚,又似悲涼。
  她被這凡人的不自量力逗笑了,世間怎會生出這等蠢物?
  「萬望龍君,莫要嫌棄。」
  鞠景迎著那足以碾碎靈魂的目光,沒有絲毫退縮。
  決定已下,便再無悔意。
  今日他本就是抱著必死之心而來,悲喜交加之際,心中反倒生出一股無所畏懼的痛快。
  「轟隆!」
  白龍猛地一挺身軀,從爛泥中盤旋而起,化作半立的姿態。
  那股屬於大乘期巔峰的恐怖威壓,如海嘯般排山倒海地壓向四方。
  龍目圓睜,威儀萬千,再無半點方才的虛弱與頹廢。
  「孔雀明王,你今日倒是給本宮做了一樁好媒!」白龍的聲音如洪鐘大呂,響徹雲霄,「本宮縱橫天下數千年,還是頭一遭,有人放著明王親傳弟子的通天大道不走,偏要陪本宮這個天煞孤星共赴黃泉!本宮怎會嫌棄?本宮只是怕你這小卒子,事到臨頭悔青了腸子!」
  白龍那雙豎瞳死死盯著鞠景。
  大能觀人,不看錶象,直視本心。
  鞠景雖被威壓逼得雙腿戰戰,幾乎要跪倒在地,但他依然咬緊牙關,雙手死死攥著那件破爛的嫁衣,倔強地仰著頭,眼中沒有一絲一毫的雜念與謊言。
  「愚不可及!」
  孔素娥見狀,冷笑連連,出言譏諷道:「凡人,你可知你眼前這怪物是什麼東西?你且睜大狗眼看清楚,她頭上那對醜陋至極的珊瑚龍角!那是被整個龍族唾棄、驅逐的孽龍印記!她命犯天煞,克天克地克父母親友,靠近她的人皆死於非命!你想嫁給她?想陪這個惡貫滿盈的醜陋怪物一起死?」
  孔素娥字字如刀,句句誅心。
  她知曉鞠景是個毫無修行常識的凡人,便刻意將殷芸綺最忌諱的傷疤血淋淋地揭開,企圖用這等修真界的常識,嚇退這個不知天高地厚的蠢貨。
  「醜陋?」
  鞠景被這番話吼得一愣,隨即轉過頭,仔仔細細地打量起白龍頭上那對交錯如荊棘、宛如血色珊瑚般的巨大龍角。
  半晌,他忽地嗤笑一聲,嘴角勾起一抹由衷的笑意:「我倒是覺得,挺漂亮的。」
  「複雜、精美,像是一件渾然天成的藝術品。比那頭長著鱷魚臉的惡蛟,不知好看了多少倍。」鞠景深吸一口氣,「恰好,我也是個無親無故的孤家寡人。她克天克地,唯獨克不著我。克就克吧,我鞠景認了。後悔是不可能的,請龍君放一百二十個心。」
  鞠景這番話,說得坦坦蕩蕩。
  他哪裡懂得什麼天煞孤星?
  都要死的人了,還管什麼災禍不災禍的。
  從小接受的教育,教他如越王勾踐般隱忍,也教他如文天祥般不屈。
  站著死,總好過跪著活。
  「你這犟種!少在這裡說些違心的漂亮話!」
  殷芸綺猛地打斷了鞠景,語氣中竟透出幾分壓抑不住的冷酷與顫抖。
  孔素娥那番話,精準地踩在了她心底最深、最痛的那塊潰瘍上。
  如果鞠景此刻老老實實地說害怕這畸形龍角,只是出於天真可憐她、感恩她才陪她死,她或許還會高看一眼。
  可這凡人,竟敢當面誇讚她這象徵著詛咒與災厄的龍角精美!
  這是觸了她的逆鱗!
  「畸形龍角美麗?真是滑天下之大稽,謊話連篇!」
  孔素娥見縫插針地提醒道:「此等異象,在修真界統稱『孽龍』,乃是不祥之兆。連你們凡間的民間傳說中都有記載。你這泥腿子,拍馬屁拍到了馬腿上,可討不了這魔頭的好!」
  孔素娥倒不在乎揭殷芸綺的傷疤,她只怕鞠景這蠢貨一句話惹毛了殷芸綺,被一爪子拍成肉泥,那她收徒的盤算便徹底落了空。
  「別人怎麼看,我不知道。但我鞠景,就是覺得好看。」
  鞠景對孔素娥的警告嗤之以鼻,脖子一梗,大聲頂撞回去:「都要死到臨頭了,我還費盡心思騙你們這兩個神仙做什麼?多謝孔小姐的關心,您若真念舊情,現在就請動手吧!」
  雨幕中,兩股屬於大乘期巔峰的恐怖威壓,如兩座大山般同時壓在鞠景肩頭。
  可這凡人的脊樑,竟硬生生地扛住了,未曾彎下半寸。
  兩人都看出了,鞠景沒有撒謊。
  他是真心實意地覺得那對孽龍角極美。
  「愚蠢。」孔素娥面色鐵青,冷冷吐出兩字。
  「無知。」殷芸綺同樣咬牙切齒,評價竟如出一轍。
  明明是不死不休的死敵,此刻卻對這個凡人給出了相同的定語。
  白龍那雙充斥著暴戾與孤傲的豎瞳中,卻悄然划過一抹連她自己都未曾察覺的悸動。
  「本宮活了數千年,還是頭一次聽說,有人覺得這雜亂如草的孽龍角……好看。」
  白龍緩緩抬起那隻巨大的龍爪,將那渺小如蟻的青年輕輕攏至眼前。
  這一次,她的目光不再是俯視一隻隨時可以碾死的螻蟻,而是在端詳一個活生生的「人」。
  看著那張妝容斑駁如花貓的臉,看著那渾身濕透宛如落湯雞般瑟瑟發抖的身軀,白龍心底那座冰封千年的高牆,竟在這凡人坦誠的目光中,轟然坍塌了一角。
  重點是那心跳聲,平穩而有力;重點是那雙眼睛,清澈且坦誠。
  他真的不在意什麼災星詛咒,他真的不覺得這龍角醜陋,他甚至……有些喜歡。
  「夫君?」
  白龍微微歪著碩大的龍頭,鼻腔中噴出一股溫熱的龍息,帶著幾分玩味,幾分新奇,吐出了這個對她而言陌生至極的詞彙。
  她這一生,從未如此喚過任何人。
  這送上門的凡人夫君,倒也不算討厭。
  她這聲呼喚,或許是為了刺激孔素娥,又或許,是真真切切地被撥動了心湖。
  「嗯?」
  鞠景被這突如其來的一聲嬌呼雷得外焦里嫩,整個人僵在原地,滿臉錯愕。
  萬萬沒想到,這殺伐果斷的白龍,竟真的順杆爬,配合他演起這齣戲來。
  「鞠景,你當真鐵了心,要與這條孽龍同歸於盡?寧死也不做孤的弟子?」
  孔素娥突然收斂了渾身的殺氣,手中那柄流轉著五彩微光的琉璃傘被她「唰」地一聲收起。
  奇景頓生。
  傘收之際,漫天風雨戛然而止,烏雲盡散,一輪烈日當空懸掛,雨過天晴。
  「抱歉,確實有些不自量力。」鞠景被巨龍那聲「夫君」叫得渾身起雞皮疙瘩,心裡卻硬氣得很,「可殷龍君既然認下了這個身份,陪她殉葬,便是我為人夫君的責任。如今更是名正言順了。」
  情緒烘托到了這個份上,他若此刻出爾反爾,那才是真正的跳樑小丑。
  「好,很好。」
  孔素娥非但沒有發作,反而露出一抹平和的微笑,語氣輕柔地問道:「那如果,孤今日大發慈悲,放過她一條生路。你,可願拜入孤的門下?」
  「願意。」鞠景想都沒想便答道,「若能換龍君一命,也算是還了小姐的救命之恩。只是……」
  他咧嘴笑了笑,笑容中透著一絲看透世事的狡黠:「小姐費了這麼大陣仗,布下天羅地網來抓龍君,您捨得就此放棄嗎?我不信。」
  他總覺得,這兩人廢話未免太多了些。
  「那你留下吧。跪下,叫師尊。」
  孔素娥面無表情地吐出這句話。這等兒戲般的交易,徹底顛覆了鞠景對修仙大能的認知。
  「啊?」
  鞠景啞然失聲,徹底懵了。孔素娥花了這麼大心思,甚至不惜放棄追捕白龍,就為了讓自己拜師?自己身上到底有什麼特殊的圖謀?
  「怎麼?現在還不願意嗎?」
  孔素娥歪了歪頭,露出一個純凈可愛的笑容。若是不知底細的人見了,絕難將這笑容與那個縱容惡蛟吞吃滿鎮生靈的魔頭聯繫在一起。
  「願意!師尊在上,請受徒兒一拜!還請師尊高抬貴手,放過龍君!」
  鞠景不再猶豫。
  能活著,誰願意死?
  他看了看距離地面足有三米高的龍爪,正尋思著怎麼跳下去,那原本緊緊護著他的龍爪卻極其輕巧地鬆開了一個缺口,任由他走出庇護,雙膝一彎,結結實實地跪在泥地里,磕下了一個響頭。
  就在鞠景磕頭的瞬間,那隻鬆開的龍爪卻猛地攥緊,骨節發出令人牙酸的爆鳴聲,似有極大的不甘。
  「殷芸綺,帶著你那條爛命,滾吧。」
  孔素娥對鞠景的跪拜看都不看一眼。
  她只是隨意地抬起素手,凌空一抓。
  一股沛然莫御的吸力傳來,鞠景只覺眼前一花,整個人便被隔空攝到了孔素娥身旁。
  與此同時,孔素娥的指尖,赫然多了一片青綠色的翎羽。
  她冷漠地驅趕著白龍,那嫌棄的語氣,活像是在打發一條喪家之犬。
  這番做派,倒讓人分不清,她布下這殺局,究竟是為了圍獵殷芸綺,還是專門為了抓鞠景。
  「孔素娥,你是什麼時候看穿的?」
  一直盤臥在泥沼中的殷芸綺,突然沉聲反問。鞠景跪在地上,滿臉莫名其妙:看穿什麼?有什麼值得看穿的?
  「方才這凡人為了護你,用手扯開嫁衣時,手背觸碰到了孤刺入你鱗片中的青綠翎羽。那翎羽上附有孤的五色神光,凡人觸之必化為灰燼。可他身上的金羽霓裳,卻並未觸發防禦禁制。」
  孔素娥居高臨下地看著巨龍,語氣中透著一絲恍然:「孤便猜想,那翎羽上的神光,早被你暗中化解了。你這條孽龍,果然極難對付。裝死隱忍這麼久,就是想等孤大意收徒時,暴起反擊吧?」
  鞠景腦海中那團迷霧瞬間被驅散。
  「你也挺不好對付。所以你剛剛廢了半天話,逼這凡人拜師,全是為了試探本宮是真死還是假死?」
  伴隨著殷芸綺那滿含殺意的冷笑,那具龐大的龍軀緩緩從泥沼中騰空而起。
  「噗!噗!噗!」
  深插在月白鱗片間的青綠翎羽,以肉眼可見的速度變得漆黑如墨,隨即紛紛剝落,掉入泥水之中。
  原本氣息奄奄、看似重傷垂死的巨龍,周身猛地爆發出耀眼的雷光。
  那壓迫得空間都隱隱扭曲的氣勢,哪裡還有半點虛弱的影子?
  鞠景仰著頭,看著這一連串的驚天反轉,嘴巴張得能塞下一個鴨蛋。
  窗戶紙徹底捅破了。
  原來殷芸綺壓根就沒受重傷!
  難怪這兩個大乘期老怪在這裡絮絮叨叨扯了半天閒篇就是不動手,感情全是在互相算計、互相試探!
  自己這個凡人,在這場神仙打架中,徹頭徹尾地成了一個測謊儀!
  「沒錯。孤只是沒想到,連那絕殺的九幽鎖魂陣都沒有鎖住你。」孔素娥蛾眉微皺,頗為感嘆地嘆息一聲,「難怪這些年來,正魔兩道無數高手圍剿你,卻屢屢讓你逃出生天。」
  「本宮若是沒點壓箱底的保命本事,這身龍骨早被你們熬成湯了!」
  殷芸綺龐大的身軀盤旋在半空,雷光吞吐,傲睨萬物。大乘期修士,哪個不是從屍山血海中殺出來的老狐狸?底牌多得是。
  「是嗎?那你且看看,這件東西,能不能要了你的命!」
  孔素娥眼中寒芒一閃,再不復方才的平和。她手腕輕抖,將那柄收起的琉璃傘猛地向空中拋去。
  「萬里定雲傘!」
  油傘迎風暴漲,瞬間化作百丈大小,傘面轟然撐開。
  只聽「嗡」的一聲巨響,傘骨中射出一道粗如山嶽的璀璨金光,以泰山壓頂之勢,狠狠罩住了半空中盤旋的巨龍。
  「天階法寶?難怪你今日敢單槍匹馬跑來謀害本宮!」
  殷芸綺發出一聲略帶驚慌的龍吟。
  那金光罩下的瞬間,周遭百里的空間好似被徹底凍結,原本遊刃有餘的龍軀,竟如同陷入了萬年玄冰之中,再也動彈不得分毫。
  「此寶乃是孤耗費百年心血,專門為你這妖孽煉製的剋星!被金光罩住,你那引以為傲的游龍身法便徹底成了擺設。」
  孔素娥的語氣透出無盡的狠厲與快意。她並指如劍,凌空一指:「今日,便是你這天煞孤星的死期!斬!」
  話音未落,一柄流光溢彩的飛劍自她袖中破空而出,化作一道長達百丈的驚天長虹,攜帶著撕裂天地的恐怖威能,直挺挺地刺向被定住的龍軀。
  「嗤——」
  飛劍毫無阻礙地洞穿了白龍的逆鱗,直入心臟。
  預想中龍血噴涌、天地變色的場景卻並未出現。
  那被刺中的龐大龍軀,竟在劍鋒透體而過的瞬間,如同水面上的倒影般泛起一陣漣漪,隨即化作漫天夢幻般的彩色泡影,在風中寸寸消散。
  「什麼?!」
  孔素娥臉上的快意瞬間凝固,瞳孔驟縮。
  「孔雀明王,本宮的夫君,本宮便笑納帶走了!」
  九天之上,遠遠傳來殷芸綺那帶著幾分狂傲戲謔的嬌笑聲。
  孔素娥猛地轉頭看向身側。
  那個方才還跪在地上、被她攝到身邊準備收為弟子的凡人鞠景,此刻身形也如水波般扭曲起來,最終化作一個泡影「啵」地一聲碎裂開來。
  這孔雀明王自詡算無遺策,視滿鎮生靈如草芥棋子,卻生生被一條白龍在眼皮子底下用幻術耍了個團團轉,連那剛逼著磕頭的便宜徒弟也碎作了泡影。
  正是:
  明王高坐算機深,怎敵凡子一片心。
  蜃景空留琉璃傘,惡龍攜夫入雲深。
  這等奇恥大辱,堂堂大乘期的鳳棲宮宮主豈能善罷甘休?
  那殷芸綺施展幻術帶著鞠景,究竟遁往了何處?
  兩人這陰差陽錯認下的「夫妻」,又將生出何等變故?
  畢竟不知這孔雀明王要如何發作,那九天之上又將掀起何等驚天動地的惡戰,且聽下回分解。
【待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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