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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十五)你不能再替我決定-(玉娘x顧琇) 炙熱的身軀覆了上來,滾燙的硬挺抵住她的濕潤。玉娘倏然睜大了眼,感受到他性器上一跳一跳的脈動,像是藏著一團熾烈的火焰,熱度透過皮膚直直燒進她身體最深處。她甚至還沒來得及說一句話,他便沉了進去。 「啊——!」 她仰起脖頸,一聲高亢的呻吟脫口而出,粗壯的、帶著鮮活脈搏的性器,瞬間貫穿了她。 那種溫度是冰冷的器物永遠無法給予的,那種蓬勃的跳動是無知無覺的死物永遠不會有的。她的內壁狠狠地縮了兩下,近乎貪婪地將它往裡吞。 她能清晰地感受到他分身上凸起的青筋,一道一道,在她體內最柔軟的內壁上刮蹭過去,每一道紋理都是鮮活的,每一處褶皺都被熨帖地撐平,幾乎與血肉和體溫融為一體。 顧琇被她絞得悶哼出聲,額角的青筋隱隱跳動。他扣緊她的腰,猛地抽出,又重重撞了回去。 帶著蠻橫的、不管不顧的力道。每一次抽出都幾乎退到穴口,只留一個頂端淺淺地含住;每一次進入都又深又重地撞到最深處,恨不得連囊袋都一併塞進去。 玉娘的身體被他撞得不斷向上聳動,脊背在錦褥上來回摩擦,方才被那根器物磨出的癢意非但沒有緩解,反而被這一輪猛烈的衝撞激得更甚。 顧琇一撞到底,精準地碾過那塊敏感的軟肉,一陣強烈的酥麻從她小腹深處猛地竄開,連脊背也跟著發麻。 「啊……」 她攥著他後頸的手指收緊,指甲在那一小片皮膚上留下月牙形的痕跡。她的腰不由自主地抬起來,幾乎是將自己送去給他,花心貪得無厭地咬住他的頂端,死死絞著不放。 汁液被一下下搗出來,打成細密的白色泡沫,濡濕了兩人相貼的恥骨。每一次撞擊都帶著黏膩的水聲,與她的呻吟、他的喘息交織在一起,在寂靜的帳中織成一張靡靡的網。 顧琇呼出的氣息滾燙,帶著沉水香的清苦與情慾混雜的氣味,盡數灑在她的唇上。 離得太近,她能清清楚楚看見他眼底映出的自己。兩腮緋紅,眼尾含淚,一頭青絲散亂地鋪在身後,嘴裡逸出的每一聲都是淫艷不堪的呻吟。 她本應是羞恥的,可她這會兒卻連偏開頭的力氣都沒了。 「玉娘。」 他低聲喚她,胸腔的震顫透過彼此相貼的皮肉傳來,一寸寸侵入她的骨骼,震得心口都酥麻起來。 他一字一頓,每說一個字,腰下的撞擊就加重一分: 「它。有。我。好。麼?」 每一下都撞得她魂飛魄散。 玉娘說不出完整的話,喉嚨里的聲音被頂得斷斷續續,雙腿不知什麼時候盤上了他的腰,腳踝在他腰後交叉,將他死死扣住,攥著他後頸的手指越收越緊,喉嚨里溢出一聲近乎哀求的嗚咽。 她說不清自己在求什麼,只是憑著本能將他拉得更近,想要更深,想要更多,想要他把她剩下的那一小片空白也填滿。 顧琇懂了。 他太熟悉她了,就算她不開口,他也知道她此刻真正想要的是什麼。 他退了出來。 玉娘發出一聲空落的輕哼,茫然地睜大眼。可還未等她反應過來,顧琇便將她翻了個身,腰下墊了一隻軟枕,讓她半跪著伏在榻上。 她還沒來得及穩住身體,他已從身後重新沉了進來。 這個角度進得更深。龜頭直直頂上花心深處,那團軟肉緊緊抵住馬眼,像一枚嫩芽尖兒在輕輕搔刮那個小孔,又癢又麻,熟悉的快感從尾椎竄上來,激得他後脊一陣陣發緊。 「啊——!」 玉娘的腰幾乎立刻軟塌下來,被他一把撈住。他一手扣著她的腰,一手繞到前面,探進她濕透的腿心,指腹擒住那粒早已充血挺立的蕊珠,抵著它不輕不重地碾,打著圈地揉弄。身後的衝撞卻絲毫不減,又深又急,每一次都撞在那個隱秘的角度,前後夾擊的快感在她小腹炸開,像兩股電流交匯,激得她渾身都在發抖。 她全身開始顫抖,膝蓋在錦褥上打滑,手指死死揪住枕頭的邊緣,指節發白。口中的呻吟變了調,從斷斷續續變成了連綿不絕,一聲迭著一聲,像是潮水一層蓋過一層。她的甬道開始無規律地痙攣,一陣緊一陣松,將他絞得青筋暴起。 「顧琇……顧琇……」 她伏在枕間,聲音裡帶著破碎的哭腔。 「我們不能……不能這樣……」 顧琇貼著她的背伏下來,一手覆上她揪著枕頭的手背,五指嵌入她指縫,緊緊握住。另一隻手仍在她腿間揉弄,碾磨的力道越來越重,越來越快。 他咬著她的耳垂,含含糊糊地說了句什麼。她沒聽清,只覺濕熱的氣息鑽入耳中,癢得她縮了縮肩頭,胸口壓著軟枕,來回摩擦,泛開一陣異樣的酸脹。 她這才注意到雙乳早已鼓脹得發疼。 身體被撞得前後晃動,乳尖反覆摩擦著身下的錦褥,一陣酥麻從乳孔竄上來,兩綹乳白的細流正從乳孔里滲出來,先是一滴一滴,然後在快速的撞擊下越涌越多,在褥子上洇出兩小片深色的濕痕。 她聞到一縷淡淡的甜腥氣,是她自己乳汁的味道。玉娘羞恥得想要伸手遮掩,卻被顧琇一把將手反扣在腰後,動彈不得。 不出所料,他也看見了。 顧琇呼吸驟然粗重,鬆開她的手腕,雙手從她腋下穿過,一把攥住了她胸前晃動的那兩團軟肉。他的手掌寬大,十指收攏時乳肉從指縫間溢出來,指縫恰好夾住兩顆腫脹的乳尖。乳白的汁液立刻濡濕了他的手指,溫熱的液體順著他的手背往下淌,滴滴答答地落在褥子上。 「你……」 他神色複雜地看著指間的乳汁,想要開口,可在那一個字後,又忽然說不下去。 似乎直到此刻,他才對她腹中正孕育著另一個男人的孩子這件事有了實感。 她的腰身仍舊纖細,她的體溫如此熟悉,身子也依然會在他的觸碰下顫抖、收緊。 可她早已不再是他的妻子。 顧琇喉結緩慢而用力地滾過,指尖動了動,卻沒有鬆開。 他曾經以為會與她共同擁有的未來,如今竟在另一個男人留下的骨血上顯露出痕跡。 憑什麼偏偏是那個人? 妒怒與不甘在心底翻湧,又被他盡數壓進掌下。他五指驟然收攏,兩股細細的奶線從乳孔中激射出來,濺在面前的錦褥上,發出輕微的嗤嗤聲。 玉娘渾身劇烈一顫。脹痛被擠壓、釋放的感覺像是另一重高潮,與身體被反覆填滿的快感撞在一起,竄上脊椎,在她後腦勺炸成一片空白。 她喉間溢出的呻吟帶著哭腔,身下的甬道狠狠絞緊。 顧琇像是執意要從這些反應里確認什麼,雙手攥著她的乳肉不肯鬆開。他的手掌攏住乳球根部,十指收攏著往上擠,指腹碾著乳暈,看那兩股白色的細流從他指間飆出來,濺得到處都是。 他下腹的動作愈加發狠,拇指按住她的蕊珠飛快地打圈,龜頭在那最敏感的一點上反覆碾磨,每一次撞擊都帶出響亮的水聲。 玉娘的手指死死揪住枕頭的邊緣,指節發白,混濁的汁液順著她的大腿根往下淌,乳汁沿著她的小腹往下流,身下的褥子濕了一層又一層。她的膝蓋在濡濕的錦褥上不斷打滑,全靠顧琇撈著她才沒有塌下去。 滿帳都是淫靡的氣味,乳汁的甜香和他身上涼潤綿長的味道混在一起,濃郁得令人暈眩。 「顧琇……你怎麼能……我……」 身體上過於強烈的快感讓她的話斷在口中,腳趾蜷縮了起來,從腳尖開始,一股酸麻沿著小腿攀升到大腿,蔓延到小腹,在花心深處聚集、旋轉、膨脹。像是有什麼東西在她體內蓄滿到了極致,只差最後一線就能破堤決出。 她聽見自己身體里的水聲越來越響,他的恥骨拍打在自己臀肉上的聲音越來越急,顧琇在她耳邊低低地喘息。 他俯下身,含入她的耳垂,猝不及防重重一咬,身下那根凶物深深挺入,冠首直抵她花心最深處,腰胯用力一頂,指尖狠狠碾過蕊珠,將她的乳尖重重一掐。 眼前的一切轟然炸開。 玉娘整個人驟然繃直,隨即劇烈地抽搐起來。她的甬道以前所未有的力道絞緊了他,從深處噴涌而出的熱液兜頭澆在他的頂端。胸前兩股乳汁同時激射而出,乳白的液體濺濕了半張褥子,順著她的小腹和大腿往下淌,留下一道道蜿蜒的白痕。 她的手死死攥著他的手指,喉嚨里爆發出一聲長長的、帶著哭腔的呻吟,聲音高得近乎尖利,在寂靜的夜裡迴蕩開來。 這一刻,她什麼也看不見,什麼也聽不見,眼前有大片的白光閃過,像是有人在她腦子裡炸了一把焰火。 柔嫩的內壁貪婪地吞吸著他,一縮一縮的,像是要把他整個人都吸進去。 她能感受到他的性器在她的小腹深處跳動,自己噴出的水液正順著他的囊袋一滴一滴落在褥子上,乳汁還在從乳孔里一股一股地往外涌,把她的胸腹塗得一片狼藉。 高潮來得又猛又長,幾乎要將她的魂魄從身體里抽走。 她倚在身後的胸膛上大口大口地喘氣,渾身上下沒有一處不在發抖。她的腿早已撐不住身體,膝蓋軟塌塌地陷在濕透的褥子裡,只能被顧琇強行扣在懷中才不至於摔在榻上。 奶水還在從紅腫的乳尖緩緩滲出,一滴一滴,沿著乳房的弧線往下滑。她的臉毫無遮擋地暴露在顧琇眼前,睫毛上掛著細碎的淚珠,嘴唇翕動著,卻發不出一點聲音。 他身下那物還硬著,蟄伏在她體內突突地跳。他俯下身,從她的後頸一路吻到耳垂,嘴唇貼著她汗濕的皮膚緩緩摩挲,舌尖嘗到她身上微鹹的汗意和乳汁殘留下的淡淡甜味。 「玉娘。」 他的聲音喑啞。 「你看,你還和從前一樣。」 玉娘連抬手推他的力氣都沒有,只偏過臉看他,眼尾仍泛著濕紅,目光卻漸漸清明。 「那又如何?」 顧琇與她對視片刻,忽然自嘲地笑了笑。 是啊,那又如何。 她的身體仍會迎合他,卻早已不能證明什麼。 可他還是想看著她。看她被自己肏得失神,看她在自己身下一點點沉淪。 顧琇扶住她的腰,將人翻轉過來面對自己,再度覆了上去…… 又是一陣急促而失序的衝撞,凌亂的喘息和呻吟漸次止歇,房中重新靜了下來。 顧琇將玉娘摟進懷中,胸膛仍在劇烈起伏。他垂眼看著她汗濕的面容,目光久久不曾移開。 許多個夜晚,他也曾這樣將她攏在臂彎里,看她枕著自己的胸口沉沉睡去 她依偎在他懷中,長發凌亂地鋪在兩人身上,仍是他所熟悉的模樣。 一切仿佛都沒有改變。 「顧琇。」 玉娘忽然開口。 那兩個字落進此刻的寂靜里,顧琇眼中的恍惚也隨之散去。 「你應當明白,今日之事不代表什麼。」 環在她腰間的手臂僵了僵。 玉娘沒有看他,聲音雖透出疲憊,卻十分清晰:「我絕不可能再與你破鏡重圓。」 「我知道。」 他將下頜抵在她發頂,唇角無聲地牽了一下,像是在嘲弄自己。 他當然知道,也從未敢真正痴心妄想。可她竟連這片刻虛假的溫存也不肯留給他,迫不及待地將一切釐清,連一個須臾的幻夢都不肯留給他。 顧琇閉了閉眼,環著她的手臂緩緩鬆開。 懷中的暖意隨之退去,方才還嚴絲合縫貼在一起的兩具身體很快便隔開了一段距離。 他有短暫的失神,隨後起身取來溫水,將帕子浸濕擰乾,重新坐回榻邊。 屋內兩人一時都沒再說話。他握住她的腳踝,從小腿向上替她擦去汗水和那些淫靡的痕跡,手掌經過腰腹附近時,不著痕跡地避開了那處,目光始終只落在自己手上。 玉娘安靜地任他照料。誰也沒有再提方才那場失控。 收拾妥當後,顧琇拾起落在榻邊的牙器,用帕子仔細擦凈,重新裹入暗紅色的軟絹,放回匣中。 玉娘看著他的動作,眼底掠過一絲意外。 顧琇合上匣蓋,將它放在案上,又替她拉起錦被,蓋住裸露的肩頭。 「你的東西。」 他收回手,語氣已經恢復了往日的平靜。 「記得收好,別再叫旁人看見。」 說完,他整理好衣襟,徑直出了房門。 門軸發出一聲低啞的吱呀,房門在他身後緩緩合攏。 玉娘卻像是沒有聽見,只垂眼望著錦被上的濕痕,許久沒有動作。 次日啟程,顧琇站在車旁,一如往常向她伸手。 玉娘的目光在他掌心頓了頓,最終還是扶了上去。待她坐穩,兩人的手便很快分開。 車隊離開驛館不過半個時辰,後方忽然傳來一陣急促的馬蹄聲。蹄聲由遠及近,沉重地碾過雪地,凍硬的雪殼紛紛咔嚓碎裂。 顧琇聽見動靜,勒馬回身。只見一騎疾馳而來,馬匹嘴角堆滿白沫,鼻端不斷噴出粗重的白氣。 來人猛地收緊韁繩,坐騎前蹄在雪地里連滑數步,險些跪倒。馬匹尚未站穩,他便匆匆翻身下馬,落地時踉蹌了一步,隨即朝車駕奔去。只是還未靠近,便被隨行親衛橫身攔住。 他面上焦急,試圖從人群中的空隙擠過去,掙了兩下仍是不得脫身,索性便遠遠朝著車中高聲喊道: 「郡主——」 顧琇神色一凝,抬手示意親衛讓開。 玉娘猛地掀開車簾。 那人臉色蒼白,嘴唇也被風雪凍得失了血色。對上他的目光,玉娘搭在車簾上的手指不覺收緊,心底湧起一陣強烈的不安。 他開口時,聲音因長途疾馳而不住發顫。 「世子出事了。」 玉娘怔怔看著他,像是沒有聽懂這句話。 怎麼可能? 沉昭如今不應該在庭州、在鎮北王府,繼續他原本的日子麼? 她已經離開,而他也該回到自己的人生里。 寒風卷著雪粒灌入車中,她卻毫無所覺,只覺得身上的力氣正一點點被抽走。 「你說的世子……」她艱難地開口,「究竟是誰?」 那人怔了一下,似是沒料到她會這樣問,眼底掠過一絲困惑:「是鎮北王世子,沉昭。」 沉昭二字落下,玉娘臉上的血色頃刻褪盡,心底再無僥倖。她撐在窗沿上的手驟然一滑,整個人向後跌坐回榻上。 「怎麼會……」她喃喃道,「他明明該在庭州……」 「世子回府後看見郡主留下的信,當即便帶人追了出來。」報信人喘息未定,「他已經追了整整兩日。昨日得知車隊改道白楊驛,便連夜帶人進入舊軍道,想趕在前面追上你們。」 玉娘猝然抬起頭。 「他追了我兩日?」 「是。」 那人垂下眼,嗓音愈發艱澀:「昨夜風雪太大,舊軍道上積雪覆住了冰面。行至一段下坡時,世子的坐騎驟然失蹄,將他甩下了馬。世子沿著斜坡滾出數丈,頭撞在山石上。人雖然已經救了回來,卻至今昏迷未醒。沉將軍命屬下務必追上車隊,請郡主儘快回去。」 車中靜得只剩風雪拍打簾幕的聲音。 玉娘坐在那裡,臉色慘白得嚇人。片刻後,她一把撐住車壁,從榻上支起身。 「調頭。」 她攥緊窗沿,聲音仍在發顫:「我要回去。」 顧琇來到車前,聞言神色驟沉。 「不行。」 玉娘抬眼看他。 「風雪未停,你昨夜——」顧琇短促地停了一下,旋即避開她的目光,「你的身體經不起連日顛簸。況且我是奉旨送你回長安,不可能因為沉昭擅自涉險,便帶著整支車隊原路折返。」 「那我自己回去。」 「玉娘。」他的聲音沉了下來,隱約已有警告之意。 可她只是望著他,面上沒有半分退讓。 「你不能再替我決定。」 風從掀起的車簾間灌入,吹動她散落在頰邊的髮絲。 顧琇站在雪中,久久沒有說話。 玉娘見他沉默,也不再同他爭辯。她扶著車壁起身,去取榻邊的斗篷,動作沒有絲毫遲疑。 顧琇的目光落在她的手上。 他此刻才確信,即便自己不肯,她也會為了沉昭獨自折返。 韁繩深深勒進掌心。半晌,他閉了閉眼,沉聲道: 「調頭。」 隨行眾人皆是一怔。 他轉過身,語氣已經恢復平穩:「留下半數人護送輜重,其餘人輕裝回返。沿途驛舍提前備好車馬,醫官隨行。」 玉娘看著他的背影:「你不必陪我回去。」 「我奉旨護送你。」顧琇翻身上馬,握緊韁繩,「無論你去哪裡,我都要將你平安帶到。」 他停了一下,沒有回頭。 「至於長安那邊,我自會交代。」 車隊很快在風雪中調轉方向。 車輪碾過原路留下的轍痕,朝庭州疾行。玉娘獨自坐在車中,手裡仍緊緊攥著那幅被風吹冷的車簾。 她忽然想起,留給沉昭的那封信上自己原本還寫了一句話—— 願君往後安穩,歲歲無憂,暮暮復朝朝。 可她到底怕這句話泄露自己心底隱秘的不舍,也怕沉昭從中生出不該有的希望,於是最終還是將它抹去。 如今想來,竟成了一則反讖。 明知這毫無道理,她心底卻仍止不住地想—— 若她當時留下的是這句話,而不是冷冰冰的兩個字「珍重」呢? 若他知道她並非如此決絕,是不是便不會這樣不顧一切地冒著風雪追來,也不會因此倒在那條荒廢的舊軍道上? 沒有答案,她也不敢再想下去。 她只求還來得及。 (九十六)可我並沒有想清楚能給你的答案 回程比來時更急。 顧琇命人沿途更換車馬,除去必要的更換與檢修,車輪幾乎沒有停過。玉娘坐在車中,望著窗外不斷後退的雪原,一言不發。 遠處的官道被暮色吞沒,只剩前方几騎模糊的背影。她掀開車簾,向車旁沉穆派來報信的親衛詢問:「我們還需要多久才到?」 那人回頭答道:「照眼下的腳程,最快也還要一日。」 玉娘抿了抿唇,將車簾重新放下,沒有再問。 行至一處驛舍時,車剛一停穩,玉娘便脫口道:「不必歇了,換過馬便走吧。」 車外,驛卒已經上前解開挽具。有人牽來早已備好的馬匹,也有人俯身清理馬蹄間結硬的冰雪,檢查蹄鐵與車軸。 顧琇走到窗前,隔著半幅車簾看她。 「至少還要停一刻鐘,你已經一日沒有好好進食,趁這時候吃些東西。」 「我不餓,我能撐得住。」 顧琇的目光落在她臉上,聲音沉了下來:「你眼下或許暫且無礙,可你腹中的孩子未必經得起你這樣折騰。」 玉娘攥緊車簾:「你答應過我——」 「我確實答應送你回去。」顧琇打斷她,「可你若要拿自己的身子去換這一刻半刻,我絕不同意。」 她驀地抬眼,眸中壓著焦灼與怒意。 顧琇直直與她對視。 「我要阻攔你,方才便不會下令調頭。」他說,「更換馬匹、清理馬蹄、檢查車具都需要時間。你在車中進些東西,一刻鐘後啟程。」 玉娘盯著他,眼中的怒意一時未消。 車前車後不斷傳來卸換挽具的聲響。新牽來的馬匹踩動積雪,車夫正俯身檢查輪軸,所有人都在趕著手中的事情,的確沒有誰在藉故拖延。 她終於放下車簾。 簾幕垂落,將外面的風雪隔開。玉娘坐回榻上,迫使自己將急促的呼吸一點點放緩。 她知道顧琇說得沒錯,也知道自己方才太過心急。 可直到這一刻,她才隱約觸碰到那個自己一直逃避的事實,或許她對沉昭並非可以輕易捨棄。 她是真的害怕,害怕再也見不到他。 此後一路,顧琇再沒有主動同她說過話,只在每次更換車馬時親自查看車轅與馬蹄,確認前路能夠通行。 所有事情他都安排得十分周全妥帖。 只是他始終騎在車外,連車窗也不曾再靠近。 翌日入夜,車隊終於趕到沉昭一行人暫駐的驛舍。 車輪尚未停穩,玉娘便掀開車簾。她在車中顛簸太久,雙腳才踏上地面,膝間便驟然一軟,扶住車轅才勉強穩住身形。 沉穆早已候在院中,衣袍上沾滿風雪,眼中儘是這幾日熬夜留下的血絲。見到她,他低聲喚道:「郡主。」 「他在哪裡?人怎麼樣?」 「在東廂。」沉穆道,「高熱尚未完全退下,人也還沒有醒。」 玉娘臉上最後一點血色也褪盡,抬腳朝東廂快步走去,隨行的侍女連忙跟上攙扶她。 顧琇從後下馬,望著她匆匆遠去的背影,喚住一旁的沉穆:「沉世子傷在何處?」 「後腦撞上山石,右肩也有挫傷。軍醫說暫時沒有性命之憂,只是不知何時能醒。」 顧琇轉頭吩咐隨行醫官進去會診,又命親衛守住院門,不許無關之人靠近。等一切安排妥當,他才走到東廂門前。 房門半掩著,濃重的藥氣從門縫間漫出來。火盆燒得正旺,屋內暖意逼人。 玉娘正坐在榻前,雙手緊緊握著沉昭的手,全副心神都落在他身上,絲毫沒有察覺門外多了一個人。 沉昭躺在榻上,額角與後腦纏著厚厚的白布,邊緣隱約透出暗紅的血跡。向來束得整齊的長髮散落在枕邊,襯得那張臉愈發蒼白,唇上也沒有半點血色。 玉娘怔怔望著榻上的人,感受著掌心傳來的灼熱。沉昭的指節與虎口處儘是被韁繩磨破的傷痕,有些地方已經結了血痂。 「阿昭……」她的聲音有幾分沙啞。 沉昭沒有回應。 玉娘落寞地垂下眼,忽然看見他掌下壓著一角揉皺的紙,紙上沾著已經乾涸的血。 她的呼吸驟然亂了。 玉娘鬆開一隻手,指尖發顫,抽了兩次,才將那張紙從他掌下取出來。 展開以後,映入眼帘的正是自己留給沉昭的那封信。 信紙已經被血浸透小半,邊緣也被磨得殘破。唯有最末的那兩個字,依舊清晰地留在暗褐色的血跡之間。 淚水奪眶而出,她低下頭,將沉昭的手緊緊攏在掌中。 「我回來了。」 眼淚砸在他的手上,又沿著指節滑落。 「你不是想讓我親自同你說麼?」 她聲音哽咽。 「你醒過來。」 「只要你醒過來,我便親口告訴你。」 顧琇站在門外。 他看見她伏在沉昭榻前,尚未來得及解下的披風邊緣沾染著雪沫。冰碴兒被屋中的暖意融化,雪水正沿著衣角一滴滴落下,在她腳邊洇開一片濕痕。 他的目光落到兩人交握的手上。 原本按在門扇上的手就此停住。片刻後,他緩緩收回手,轉身離開了東廂。 沉昭是在次日午後醒來的。 玉娘守在他身邊,幾乎沒有合眼。醫官來診治時,她才暫且讓開,待人離去,便又回到榻邊。直到午後,她終於支撐不住,伏在榻沿淺淺睡去。 掌中的手忽然動了一下。她猛地驚醒,抬頭便撞進一雙仍顯渙散的眼眸里。 沉昭看了她許久,眼神才漸漸有了焦點。 「阿玉,你回來了。」 他的嗓子啞得厲害。 玉娘眼眶瞬間紅了,握住他的手半晌沒有動。直到沉昭又喚了她一聲,她才像是忽然回過神來,慌忙伸手去取榻旁的杯盞。 壺中的水尚有餘溫。她倒得太急,水險些漫出杯沿,忙穩住手,俯身托起他的後頸。 「先喝一點。」 沉昭就著她的手抿了幾口,目光始終落在她臉上。 玉娘將杯盞放回去,才重新握住他的手。方才強忍住的淚意再也壓不下去。 「對不起。」 沉昭的眉心蹙起:「為什麼道歉?」 「我……」甫一開口,玉娘的眼淚已經接連落了下來。她竭力控制住喉頭的哽咽,「若不是我留下的那封信,若我沒有寫得那樣決絕,你便不會追出來,更不會出這樣的事……」 「阿玉。」 沉昭雖還有些虛弱,卻也立刻察覺不對,截住了她未盡的話。 「追出來是我的決定,走哪條道也是我的決定。」 他看著眼前的人:「這不是你的錯。」 玉娘怔怔望著他略顯蒼白的面容。那雙眼睛清醒而堅定,她唇瓣動了動:「可是——」 「你想要在信上留什麼話是你的事。」沉昭說得有些慢,每個字都牽動著尚未平穩的呼吸,「至於我看過以後要做什麼,是我自己的選擇。」 「我只是怕……」玉娘垂下眼,淚珠一顆顆滾落在他的衣袖上。 後半句話遲遲沒有出口。 沉昭見狀,抬起另一隻手,指腹輕柔地拭過她的眼尾。他的手臂尚使不上多少力,掌心卻沒有離開,只虛虛貼在她的頰側。 玉娘閉上眼,臉頰貼著溫熱的掌心。感受到他的體溫,她斷續的呼吸逐漸平復,這才鼓足勇氣將那句話說出來。 「我怕趕回來以後,再也見不到你。」 沉昭心口一軟,手指在她掌心緩緩收攏,那雙仍帶著病倦的眼睛始終注視著她,唇邊終於浮起一點笑意。 玉娘抬起眼,聲音依舊不穩,語無倫次地解釋道:「我回來不只是因為你受傷。我確實害怕失去你,也無法再欺騙自己對你毫不在意。可……」 她望著沉昭,喉間忽然像被一團厚重的海綿堵住。 沉昭靜靜等著她,沒有催促。 玉娘狠了狠心,終於還是將那句話說完。 「可我並沒有想清楚能給你的答案。」 房中安靜下來。玉娘幾乎不敢看他。 半晌,沉昭道:「我知道。」 玉娘愣愣望向他。她想過他會失望、追問,甚至怨懟自己,卻唯獨沒有料到他會這樣平靜。 「我追上來,只是不願讓那封信替你回答。」 他低低咳嗽一聲,收回扶在她面頰上的手:「我不是想以此做要挾,逼迫你因為愧疚改口答應我什麼。」 「那你……」 「我可以等。」沉昭看著她,「我等的從來不是一句因為可憐我才說出口的『願意』。」 他的目光溫柔而克制。 玉娘在這樣的注視下愈發無所適從。她避開他的視線,久久沒有說話。 沉昭率先打破沉默。 「阿玉,上來躺一會兒吧。」他的視線落在她倦怠的眉眼間,「你看起來很累。」 玉娘這才想起自己一路奔波,又在榻邊守了整夜,衣發未整,甚至還未來得及沐浴。她臉上一熱,鬆開攏住他的手便想起身。 「我去外間歇息便好。」 沉昭反手攥住了她。 「別走——」 繃緊的尾音泄露出一絲未及掩飾的不安。玉娘的動作停了下來。 沉昭拉著她,力道不大,卻始終沒有鬆開。 「阿玉,再陪陪我吧。」 玉娘終究點了點頭。 沉昭往榻里挪出些位置。那幾下動作顯然牽動了傷處,他眉間一緊,並未出聲。 玉娘脫去鞋履,在榻邊躺下。她唯恐碰到他的傷,只占了外側窄窄的一隅,連呼吸都放得很輕。 沉昭側過身,手臂繞過她的肩,將她慢慢攏近。 玉娘猝不及防地低呼一聲,忙撐住他的胸膛。 「你的傷——」 沉昭喉間溢出一聲壓抑的悶哼,呼吸微亂,手臂卻依舊橫在她身後。 「不妨事,沒什麼外傷。」 「怎麼會不妨事……」 「別動。」他低聲道,「讓我抱一會兒。」 玉娘僵了片刻,到底怕掙扎得更厲害,反而再次牽動他的傷處,只得慢慢卸下力氣,乖順地伏在他懷中。 沉昭低低笑了一聲。 笑聲仍帶著病中的虛弱,卻有一種難以掩飾的滿足。玉娘聽著他胸腔間緩慢的心跳,終於抬手環住了他的腰…… 兩日後,沉昭身上最後一點熱度也退了下去。 醫官進去替他查看傷處,玉娘不便留在房中,獨自站在廊下等候。 院中積雪尚未化盡,檐角垂著長短不一的冰凌。顧琇正聽隨行官吏回稟返回長安的路況,見她出來,抬手示意那人停下。 「他怎麼樣了?」 「這幾日都清醒著,精神不錯。」 「醫官怎麼說?」 「已經沒有性命之憂。」玉娘道,「只是傷勢究竟恢復得如何,還要等今日仔細驗過才知道。」 顧琇點了點頭,沒有多少意外。 方才回稟的官吏仍候在一旁。他轉過身,繼續問道:「東南面的官道呢?」 「前夜又下了一場大雪,積雪封了兩處山口。若要繞行,至少多出七八日路程。再往前的驛站也送來消息,說有幾座橋樑被雪壓壞,暫時無法通車。」 顧琇沉吟片刻,吩咐道:「先命人疏通道路,其餘人原地休整。」 「是。」 待人退下,院中重新安靜下來。 一截冰凌被風吹落,清脆地摔碎在青磚上。細小的冰屑四散開來,在日光下閃了一瞬。 玉娘先開了口:「長安那邊……」 「我已遣人去了鴿驛。」顧琇道,「延誤皇命的責任,也由我承擔。」 玉娘看著他,心頭泛起一陣說不清的澀意。 「你原本不必做這些。」 顧琇扯了下唇角,眼中卻沒有笑意:「我若不帶你回來,你便不會回來麼?」 玉娘沒有回答。 她清楚自己會。哪怕沒有車馬,沒有護衛,哪怕風雪阻隔,她也一定會想辦法折返。 「路上是我太心急了。」她低聲道。 「我知道。」顧琇的語氣淡淡,「你不必向我解釋。」 他說著,轉頭看了一眼緊閉的房門。 「我帶你回來,不是因為我願意成全你們。」 玉娘垂下眼。 「若我不答應,你想必也會獨自回來。」顧琇嗤了一聲,「與其看著你拿自己的安危去冒險,不如由我送你回來。」 他頓了頓,目光重新落到她臉上。 「我原以為,你既然肯走,便早晚有一日能夠放下他。」 玉娘指尖蜷了起來。 「如今看來,是我想錯了」 顧琇深深看著她。 「你一聽說他出事,連自己的身子都不顧也一定要趕回來。」 「玉娘,你究竟還能騙自己多久?」 玉娘怔在原地。她張了張口,卻發現自己竟找不出一句可以反駁的話。 顧琇沒有等她回答,轉身走下長廊,很快消失在院門外。 檐外幾株老榆覆滿霧凇,虯曲的枝椏被冰雪壓得層層交錯。冷烈的日光照在垂墜的冰枝上,折射出近乎刺目的光芒。 四下亮得過分。玉娘仍立在轉角廊亭下,雪光與冰晶一齊映入眼底,晃得她眼前陡然泛起一片霏白。 她有些暈眩,下意識避開,低頭看向腳邊。 細密的枝隙在青磚上投下縱橫糾纏的碎影。風從院中穿過,滿樹冰晶簌簌顫動,地上的枝影也隨之搖曳錯亂,一層壓著一層,辨不出原本的脈絡。 ……她從前從未懷疑過自己的決定。 她以為離開便能不拖累沉昭,讓他不必將真心錯付在一個早已面目全非的人身上。 可那究竟是為了他,還是只是不敢面對他看清如今的自己後的選擇? 這個念頭剛剛浮起,房內忽然傳來幾聲低咳。 玉娘驟然回過神,顧不得再想,轉身快步回到房前,推門走了進去。 醫官已替沉昭重新察看過傷處,又仔細診了脈。他對身旁的玉娘道:「世子身上的熱已經退了,傷口也未見惡化,眼下算是穩住了。」 不過他的神情卻並未因此輕鬆多少:「只是此地嚴寒,藥材也不齊全,不宜久留。若要安心調養,還是儘早回庭州為好。」 玉娘問道:「他的傷經得起路上顛簸麼?」 「不宜騎馬,更宜乘車。沿途走得慢些,每日少趕些路,應當無礙。」醫官道,「到了庭州,再請軍中善治筋骨傷的醫官仔細診看一遍。世子墜馬時傷得不輕,外傷雖在癒合,仍需提防筋骨之間留下暗傷。」 玉娘將醫官的囑託一一記下,點了點頭。 沉昭靠坐在榻上,裡衣才重新攏好,蒼白的臉上仍帶著病後的倦色,見她這樣認真,失笑道:「不必擔心,我已經好多了。」 玉娘的目光落在他尚且無法自如抬起的右臂上,又看向榻邊那隻幾乎未曾動過的藥碗,不由撇了撇嘴。 這樣強撐嘴硬的情形倒真是眼熟得緊…… 她到底沒有拆穿,只伸手將藥碗往他面前推近了些。 「先回庭州吧。」她道。 沉昭看著她,搭在被褥上的手指緩緩收緊。 「好。」 玉娘轉頭向醫官詢問路上還需預備哪些藥材。待全部寫下,她便讓沉穆進來照看,自己出了房門。 顧琇正在前院偏廳里查看沿途送來的路報。 幾名隨從立在案前,將封雪的山道、折損的橋樑與附近驛站尚存的草料逐一稟明。顧琇聽完,將手中的路圖折起,只道:「先下去。」 眾人退下後,玉娘才走進去。 顧琇抬眼看她:「醫官怎麼說?」 「這裡太冷,也缺少藥材,不適合久留。沉昭的傷已經能夠上路,只要車馬行得慢些,應當不會有事。」玉娘道,「醫官建議先送他回庭州,再請軍中的醫官仔細診治,免得留下暗傷。」 顧琇聽完默不作聲。他將路圖放回案上:「沉穆和他的親衛都在,再撥一隊人護送,醫官也可以隨行。」 玉娘聽出了他的意思。 「我要一起回去。」 偏廳里安靜下來。 顧琇望著她,眼底的平靜裂開一隙,漸漸生出冷意。 「你可知道,回了庭州意味著什麼?」 「知道。」 「如今山道封雪,沿途幾處橋樑也斷了。即便到了庭州,短時間內也不可能再往長安走。」顧琇道,「若是就此回去,至少要等到來年仲春才能重新出發。若積雪化得晚些,清明前後也未必能夠啟程。」 玉娘迎著他的目光,面上冷靜而篤定,只重複道:「我知道。」 顧琇盯著她看了片刻,忽然低笑一聲,頜側的肌肉卻緩緩繃出一道冷硬的線條。 「看來你已經拿定了主意。既然如此,又何必來問我?」 玉娘一時無言。 她確實已經作出了決定。來找顧琇,不過是因為車馬、醫官與隨行護衛都需重新安排,她無法瞞著他獨自帶著沉昭離開。 她想起沉昭躺在雪地里的模樣,也想起方才醫官替他解開衣襟時,肩背間尚未消退的大片淤青。 「我想要確定他安穩回到庭州。」 「這件事不需要你。」顧琇的聲音冷了些,「沉穆會照顧他,這附近也有大夫。等回了庭州,他更不缺人服侍。」 「可我就是想陪他回去。」 顧琇面上的肌肉抽動了一下。 他偏過臉,目光落在窗外覆雪的屋脊上。過了許久,才重新開口:「你已經想明白了?」 玉娘大約知道他問的是什麼。 她搖搖頭道:「我仍舊沒有想明白。可這不妨礙我陪他回庭州。」 顧琇轉頭看她。 玉娘站在門邊,身後庭院積雪皚皚。風掠過檐外,捲起細碎的雪沫,在她身後紛紛揚揚。雪光映入昏暗的偏廳,將那道纖細的身影勾勒得愈發單薄。 她的神情里的確還有遲疑,卻沒有再像先前那樣選擇逃避。 「我想,我應該再給我和他一些時間,不要再這樣匆匆離開。」 顧琇眼中的平靜終於維持不住,濃郁的痛色從眼底漫出來。可也不過一瞬,他便垂眸將一切都藏在低斂的眼睫之後。 他肩背繃得僵直,不肯讓她看出自己此刻的狼狽。 沉默良久,他展開桌上的路圖,指尖落在他們如今所處的位置,又沿著北上的道路緩緩劃向庭州。 「回程不能走原來的山路。」他道,「西面坡緩一些,只是要多繞兩日。馬車也需重新加固,車內再鋪一層厚氈,免得傷處受震。」 玉娘望著他,面上難掩驚異。 顧琇仍低頭看著路圖,語氣努力維持著慣常的從容。 「我會命人重新安排車馬。等醫官說可以動身,我們便回庭州。」 「你也去?」 顧琇抬眼:「難道你以為,我會把你留在這裡自己回長安?」 玉娘垂下眼:「我不是這個意思。」 「那何必再問。」 他說完,重新喚人進來,吩咐他們檢查車軸、備足炭火與傷藥,又另遣一騎先行回庭州報信。 一項項吩咐傳達下去,條理清楚,細緻周全。他語氣平靜,仿佛方才那場爭執從未發生。 玉娘看著他冷靜地為另一個男人安排歸程,心頭那陣說不清的酸澀再次漫了上來。 直到一切安排妥當,他也沒有再同她講話。 (九十七)我也不會再只把你當作兄長 玉娘進門時,沉昭正倚在榻上喝藥。 窗外日光明凈,滿庭積雪映著天光,將略微侷促的內室也照得清亮通透。炭盆燒得正暖,藥香混著淡淡的炭火氣息,靜靜浮在室內。四下悄然無聲,只有銀匙偶爾碰上碗沿,發出一聲清響。 沉昭聽見門口的響動,抬起頭。 他的目光先在她臉上停了停,像是想從她的神情里看出些什麼。 「都安排好了?」 玉娘走到榻前:「醫官說,再休養兩日便可以動身。車馬也已經在準備,沿途會走得慢些。」 沉昭應了一聲,神色仍舊平靜,將手中的藥碗放回榻邊。 碗中的藥汁沿著內壁一圈圈晃開。 他等了片刻,見她沒再說下去,便垂下眼,視線漫無目的地落在對側的牆角。 「庭州那邊,我已經讓沉穆先行傳信。回去以後——」 「我也會去。」 沉昭的話戛然而止,猝然抬眼望向她。 玉娘迎著他的目光,笑了笑,將方才的話又說了一遍:「我同你一起回庭州。」 沉昭怔怔看著她,像是怕自己聽錯了。那雙因病倦而顯得沉靜的眼睛漸漸亮起來,唇邊也止不住地浮起笑意。 「當真?」 玉娘點點頭:「當真。」 沉昭低下頭,似乎想將那點過於明顯的歡喜藏起來,可笑意仍從眉眼間漫開,連蒼白的面色都添了幾分生氣。 玉娘見他這樣,心底也跟著鬆了些:「不過醫官說了,你路上只能乘車,不能騎馬。每日也不能趕得太急。回到庭州以後,還要再請軍中的醫官替你驗傷。」 沉昭低聲應道:「我會記下。」 玉娘沒有說話,又伸手將榻邊那碗尚未喝完的藥往他面前推了推。 沉昭看了她一眼,重新端起藥碗,將餘下的藥慢慢喝盡。 玉娘忍不住彎了彎唇。 沉昭放下空碗,再次看向她:「你……已經想清楚了麼?」 玉娘知道他問的並不只是這趟歸程。 她沉默片刻,仍舊誠實地搖了搖頭。 「還沒有。」 沉昭眼裡的笑意並未因此淡去。 玉娘接著道:「可我知道自己不想再像之前那樣。」 什麼都沒說清楚,便匆匆離開。 「我想再給我們一些時間。」 沉昭注視著她,眼底的歡喜逐漸沉澱下來,化作一汪溫柔安靜的光。 他向她伸出手。 玉娘遲疑片刻,還是將手放進了他的掌心。 沉昭的手指慢慢收攏,將她握住。 「好。」他說,「我們慢慢想。」 動身那日,天色才剛剛透亮,驛舍外便已響起車輪碾過積雪的聲音。 隨從將最後幾隻藥箱綁上輜車,醫官又親自察看過沉昭乘坐的馬車,在車壁與座榻間添了厚氈,連車輪都重新纏過一層熟皮,以減輕山路顛簸。 沉昭被沉穆扶上車時,腳下仍有些虛浮。玉娘站在一旁,見他在車轅前停下,便伸手托住了他的左臂。 「慢些。」 沉昭側頭看她,眼底浮起一點笑意,到底沒有逞強,借著她手上的力坐進了車中。 顧琇立在前方的雪地里,正聽隨從回稟沿途路況。聽見動靜,他朝這邊看了一眼,很快便收回視線,只吩咐車隊啟程。 馬鞭在半空揮出一道劈開寒風的脆響。 車輪緩緩轉動,駛離了這座被風雪困住數日的驛舍。 這一日走得極慢。 山道上的積雪雖已由先行的護衛踩實,車輪仍不時陷進鬆軟的雪窩。每走上十餘里,醫官便要命車隊停下,讓沉昭歇息片刻,再重新檢查固定傷處的繃帶。 一個時辰後,前方忽然停了下來。 玉娘掀開車簾時,正看見沉穆從沉昭車中下來,神色有些凝重。她立即下車走了過去。 沉昭仍靠在軟榻上,臉色比啟程時蒼白了幾分。方才車輪陷進雪坑,震盪得厲害,正好牽動了他肩背間的傷處。 醫官重新驗過傷勢,道:「並無大礙,只是經不起反覆顛簸。接下來再慢一些,最好也有人在旁留意世子的情形。」 玉娘點了點頭。 待醫官退出車廂,她卻沒有跟著下去,只在沉昭身旁坐了下來。 沉昭看向她:「你不回自己的車麼?」 「不了。」玉娘替他將身後的軟枕扶正,「我留在這裡。免得你又有什麼不適卻什麼也不肯說。」 沉昭笑了笑,到底沒有再勸。 車外,顧琇正與領路的護衛說話,餘光瞥見玉娘登上沉昭的馬車,呼吸一滯。 直到那道秀美的身影徹底被簾幕擋住,他才緩緩吸了口氣。冰冷的空氣直灌鼻腔,刺得胸口隱隱發疼。 他神色未變,只淡淡吩咐道:「繼續趕路。」 車隊再次緩速向前。 臨近黃昏,他們進入博格達北麓的一道支谷。 兩側山勢漸漸收攏,積雪覆蓋著裸露的岩壁。高大的雲杉沿山坡層層生長,枝葉壓著厚雪,深黑的樹影間夾雜著幾片白樺林,銀白樹幹從暮色里拔地而起,筆挺直立,遠遠望去,仿佛無數支沒入雪中的長戟。 谷底的道路倒比外面平坦許多。 車隊行至一處背風的緩坡,前方忽然傳來潺潺水聲。領路的護衛勒住馬,回頭稟報說山泉未凍,正好可以飲馬,顧琇便命眾人在此休整。 玉娘下車時,暮色正從山谷深處緩緩漫上來。 雪地盡頭臥著一泓狹長的碧水。 潭岸覆滿冰雪,邊緣凝著半透明的薄冰,唯有中央仍在無聲流動。水色藍得極深,映著四周白樺與雲杉的倒影,如同雪原間裂開的一隻幽藍眼睛。 沉昭也被沉穆扶下了車。 他身上裹著厚重的玄色大氅,在車旁站定後,順著玉娘的視線望向那泓碧水。 「這裡的水不會凍麼?」玉娘問。 「山壁後有泉眼。」沉昭道,「水從山腹里不斷湧出來,最冷的時候也只在岸邊結上一層冰。」 「你從前來過?」 「少時隨父親巡視山口,曾在這裡住過一夜。」 玉娘側頭看他:「這麼多年,你還記得?」 沉昭望著那片幽藍的水面,神色間有幾分懷念。 「有些事情,見過一次便不會忘。」 山谷里的風不知何時停了。 暮光漸沉,空氣中卻浮起無數細小的亮點。起初玉娘以為又落了雪,伸手去接,那些碎光卻久久沒有墜下,像被什麼牽引著,只懸浮在他們四周,隨著氣流緩慢飄移。 夕陽已經落到西側山脊上方。 淡金色的圓暈無聲環抱著日輪,漫天冰塵被夕光照亮,一點點折射出細碎而耀眼的光。忽然,一道筆直的金芒從落日上方升起,下端穿過薄霧與雪原,如同一道自天幕貫落的金柱,將山巔、密林與幽藍的潭水連在了一處。 整座山谷仿佛驟然脫離了塵世。雪峰與密林浸在流動的金輝里,幽藍的潭水靜臥其間,美得近乎不真實,宛如一場只在須臾間降臨人間的幻夢。 玉娘仰頭望著,許久沒有出聲。 「那是什麼?」 「冰塵映出的日芒。」沉昭站在她身側,「這裡風靜下來時偶爾能見到,古書里稱作日戴。」 玉娘凝視著那道貫入暮空的長芒:「倒像是天上垂下了一縷金線。」 沉昭笑了笑:「這樣的景象在庭州附近的山谷里並不少見,你幼時興許也曾見過。」 玉娘沒有回答,只看著那道金芒出了神。 沉昭側過臉。暮光落在她的面頰,將原本綺麗精緻的眉眼映得柔和而安靜,卻又仿佛離他很遠。 她眼底尚未散去的茫然,也被他盡數看在眼中。 他收回視線,重新望向遠處的落日,若有所思。 金色長芒倒映在潭水中,隨著暗流緩緩浮動。天地間一半是落日將盡的暖金,一半是雪山與深潭的冷藍,四周靜得只剩泉水淌過薄冰底下的清泠聲響。 沉昭突然出聲:「阿玉。」 玉娘轉過臉。 他沒有看她,只望著遠處漸漸下沉的日輪,夕光將他清峻的輪廓映得異常深邃。 「有件事,我一直沒有告訴你。」 玉娘心中莫名一緊:「什麼事?」 「你放在枕邊的那個東西,是我做的。」 玉娘呆住了。 這句話太過出乎意料,她一時竟沒能明白其中的意思。直到那件牙器的形狀猝然浮現在腦海,她才難以置信地瞪大了眼。 「你做的?」 沉昭仍靜靜望著遠處的落日,沒有回頭,仿佛方才說出那句話的人並不是他。 四周靜極了,連懸浮在暮色里的冰塵也幾乎凝滯在半空。 半晌,一聲低低的「是」從身側傳來。 玉娘如遭雷擊,整個人定在那裡。她唇瓣動了動,竟一個字也沒能說出來。 山脊後的日輪又沉下幾分,漫天金芒也隨之漸漸黯淡。她站在原處,腦中一片混亂,方才想到的那件東西卻變得前所未有地清晰。 遠處傳來沉穆催促眾人啟程的聲音。 沉昭終於轉頭看向她,似乎想說什麼,最後卻只道:「外面冷,先回車上吧。」 待車隊重新啟程,山谷中的最後一點天光也漸漸被密林遮去。 車廂里點起了一盞小燈,火苗隨著車輪的起伏輕晃。沉昭仍舊倚在軟枕上,神情看似平靜,只是從上車以後便一直偏頭望著窗簾外掠過的山影,像是已經料到她會追問,又不知該如何面對。 玉娘在他身旁一動不動地坐了許久,背脊僵直,那幾個字卻始終盤旋在腦海里,一遍遍迴響。 ……是我做的。 ……是我做的。 …… 那件牙器粗獷猙獰的形制隨之浮現,與沉昭方才平靜的神情重迭在一處,越想越顯得荒謬,卻又由不得她不信。 她終於忍不住開口:「你說的,當真是我匣中那一件?」 「嗯。」沉昭放在膝上的手指動了動。 「可那不是龜茲工匠所制?」 「原先那件是。」沉昭停了片刻,才道,「後來被我換掉了。」 玉娘愕然看向他:「你……你為何要換?」 她面頰飛紅,一時又羞又惱。 沉昭這才轉過臉。車中燈火昏黃,照見他耳後隱約泛起的薄紅,目光卻依舊坦然,沒有躲閃。 「那件東西來路不明,也不知經過多少人的手。」他說,「我不放心再讓你用。」 車廂里安靜得有些異樣。玉娘慌忙錯開視線,握緊袖口,過了好一會兒才低聲道:「所以,你便自己做了一件?」 「是。」 「你從前又沒有做過這種東西,怎會知道該做成什麼模樣?」 話一出口,玉娘便察覺到了不妥。她原本只是想問他從何處得來的樣式,可沉昭的神情卻在一瞬間變得有些僵硬,仿佛她無意間碰到了某個更加難以啟齒的答案。 馬車沿著積雪覆蓋的山道緩慢前行,車輪軋過冰雪,發出綿長而沉悶的聲響。 沉昭沉默良久,終於垂下眼,聲音低得幾乎被車外的轔轔聲掩去。 「不是照著旁的東西做的。」 玉娘心裡隱約生出一個猜測,卻又覺得太過荒唐,不敢繼續深想。她屏住呼吸,等著他把話說完。 沉昭的手搭在膝上,指節因緊張而略顯僵直。可既然已經說到這裡,他到底沒有再退縮。 「是照著我自己刻的。」 …… 車簾被寒風吹開一線,冷氣灌入車中,燈焰也隨之劇烈搖晃了一下。玉娘卻像是感覺不到冷,只覺渾身的血液都湧向了臉頰,那件曾被她放在枕邊、甚至夜夜使用的東西,也在這句話之後忽然有了完全不同的含義。 沉昭看著她漲紅的面容,眼中掠過一絲難堪。 「我告訴你,並非是為了羞辱你或者輕薄你。」他道,「只是你總覺得我眼中只有過去的你,看不見如今的你。其實我見到那東西時,便已知道你不同於從前。可我愛的是你,而非記憶里的那道影子。」 玉娘睫毛一顫。 「反倒是你,阿玉。」沉昭望進她眼底,「你對我,又何嘗不是這樣?」 話到這裡便停住了,他沒有再繼續說下去。 玉娘卻已明白。 她一直以為,沉昭留戀的是過去那箇舊影,所以沒有勇氣在他面前袒露真正的自己。可原來他早已知曉一切,卻並未如她所想的那樣失望、嫌惡,甚至曾在她毫不知情的時候,以一種超出她想像的,更隱秘直白的方式渴望過她。 反倒是她自己,始終試圖將他困在固守的、兄長的印象里,從未真正正視過他的感情。 車廂狹窄,兩人之間不過咫尺。玉娘從前從未覺得他的存在如此鮮明,他滾燙的呼吸,灼熱的視線,以及衣襟下屬於成年男子的輪廓,都在昏暗燈火里變得令人無所適從。 她倉促低下頭,將發燙的臉藏進狐裘領口,許久才悶聲問道:「你為什麼直到現在才告訴我?」 沉昭望著她露在絨領外那截通紅的耳尖,唇邊浮起一絲苦笑。 「因為從前說不出口。」 他停了一會兒,才又道: 「今日若再不說,往後大概也不會有勇氣再說了。」 玉娘怔怔望著他,胸口沉沉發悶。 直到此刻,她才真正明白他在害怕什麼。他怕她知道以後會厭惡他的慾念,會從此對他避之不及,連僅存的那點親近也不肯再留給他。 原來,這樣的惶恐並不只有她一人。 鼻間忽然泛起一陣酸意。 她垂下眼,望見沉昭搭在膝上的手,遲疑片刻,伸出手覆在了他的手背上。 沉昭驀然抬眼。 「阿昭。」玉娘低聲道,「我不知道我與你最終會走到哪裡。」 她的手指緩緩收緊。 「可是我已經知道,我並不只是把你當作兄長。」 掌下的手動了動。 玉娘看著他,一字一句,將剩下的話說完:「往後,我也不會再只把你當作兄長。」 車隊抵達下一處宿所。 這是一座依山而建的小驛,前後不過兩進院落,檐角積著厚雪,門外懸掛的風燈被吹得不斷搖晃。沉穆命人先行清理出幾間能夠住人的屋舍,又在地上鋪了防滑的草氈,才扶沉昭下車。 他今日在車中坐了太久,落地時右肩明顯有些僵滯。玉娘站在車旁,下意識托住他的手臂,待他站穩後也沒有鬆開。 沉昭側頭看她,眸中浮起一點不甚明顯的笑意。 玉娘被他看得耳根發熱,若無其事地移開視線:「醫官還在裡面等著。」 屋中炭火已經燒起,驅散了沿途帶進來的寒意。醫官驗過沉昭的脈象,又讓他褪下半邊中衣,將肩背間的布帶拆開重新察看。 「恢復得很好,並未傷到筋骨。」醫官神色鬆緩下來,「照如今的情形,再安養一段時日便無大礙。只是傷口尚未長牢,沿途仍要少受顛簸,右臂也不可勉強使力。」 他說著,將新調好的藥膏放在榻邊,又囑咐沉穆夜間留意沉昭是否發熱,這才收起藥箱退了出去。 房門合攏,屋裡頓時安靜下來。 沉穆正要上前替沉昭敷藥,玉娘卻伸手接過了榻邊的藥盞。 「我來吧。」 沉穆看了沉昭一眼,見他沒有阻止,便垂首退到了門外。 玉娘在榻邊坐下,用銀匙挑起少許藥膏。沉昭背對著她,只將鬆開的中衣褪至臂彎,裸露的肩背在燈下顯出清晰而流暢的起伏。傷處橫在右肩下方,周圍仍殘留著大片未褪的青紫,襯得皮膚愈發蒼白。 方才當著醫官的面她尚算鎮定,此刻屋中只剩他們二人,才後知後覺地生出幾分侷促。 「若是不方便,我讓沉穆進來。」沉昭道。 玉娘怕他多想,不肯就此退開,只低聲道:「別動。」 沾著藥膏的指腹落在傷處邊緣,掌下的肌理驟然收緊。沉昭肩背繃得筆直,幾近屏息。 玉娘連忙放輕力道:「弄疼你了?」 「沒有。」 他的聲音比方才喑啞了些。 玉娘指尖停在他肩後,起初還以為他又在逞強,抬眼時卻看見他緊繃的下頜,耳後隱約浮著一層薄紅,這才慢慢領悟過來。 熱意爬上她的面頰。 她垂下眼,裝作什麼也未察覺,繼續將藥膏沿著傷處緩緩抹開。只是從那以後,指腹下每一次細微的起伏都變得分外鮮明。 離開庭州前夜的記憶從身體深處翻湧上來。玉娘指尖發熱,那熱意沿著手臂燒進胸口,又順著小腹一路往下,令腿心也隱隱發燙。 沉昭同樣在忍。他刻意將呼吸放得極緩,試圖藉此壓下體內翻騰的燥意。 好容易敷完傷處,玉娘拿起乾淨的布帶,從他肩後繞向胸前。 她不得不俯下身,手臂越過他的胸膛。鬢邊髮絲垂落,擦過沉昭的頸側,兩人的身體也在這一刻貼得極近。隔著並不厚實的冬衣,她清楚感覺到他胸膛灼人的熱度,也感覺到他腿間那處無法遮掩的硬挺正若有若無地抵著自己的下腹。 玉娘渾身一僵,手中的布帶險些滑落。 這反應並不陌生。 她也曾真切承受過這處的滾燙與力道。那些深夜裡壓在被褥間的喘息,那些汗濕的脊背與糾纏的手指,還有他忍到極處時伏在她肩窩反覆喚她名字的模樣。 沉昭的聲音在此時響起,比方才更啞了幾分:「阿玉。」 還未來得及看清他的神情,扣在腰後的手掌已經發力,一把將她按進懷中。 玉娘猝不及防,整個人跌坐在他腿上,布帶從指間脫落,鬆鬆垮垮地掛在他肩頭。那根早已硬得發燙的東西隔著衣料實實在在地頂在了她的腿心,灼人的熱度透過層層布料傳來,燙得她小腹一陣酥麻。 她本該推開他的。 沉昭身上還有傷。 可掌心抵在他胸前,手臂卻怎麼也使不上力。 「阿玉。」他又叫了一聲,聲音悶悶地壓在她頸側,泄露出一絲他自己都未察覺的哀求。 扣在她腰間的指節緊了緊,卻沒有下一步動作,只將臉埋進她的頸窩,呼吸滾燙而急促。 玉娘心口一軟。她沒有退開,反而微微調整了姿勢,隔著衣料輕輕蹭了蹭那團硬挺。 沉昭悶哼一聲,扣在她腰間的手驟然收緊,幾乎是本能地往上頂了一下。衣料摩擦著衣料,粗糙的觸感隔著一層布傳到她最柔軟的那處,激得她渾身一顫。 他也感覺到了。濕潤隔著衣料透過來,洇在他的腿上,溫熱的潮意讓他的呼吸愈發粗重。 兩人就這樣穿著衣服,隔靴搔癢般地廝磨起來。 沉昭的手從她腰間滑下去,扣住她的臀,將她更緊地按向自己。每一次往上頂都隔著衣料抵在她的腿心,磨過那道細縫,力道大得像是恨不得連著布料一起頂進去。玉娘咬住下唇,雙臂環住他的脖頸,腰不由自主地跟著他的節奏輕輕扭動,將那根硬挺蹭得更深。 衣衫窸窣的摩擦聲和兩人粗重的喘息攪在一起,在靜謐的室內響得格外清晰。 她的髮髻散亂了,幾縷碎發黏在汗濕的頸側,沉昭的衣襟也被她攥得皺成一團。他的唇貼著她的鎖骨,不敢用力,只是反反覆復地蹭,感受綢料在唇下被揉皺又被撫平。 他的前端隔著褲料頂在她腿間柔軟的凹陷里,層迭衣物已被兩人的體液浸出一小片深色濕痕。來回碾磨間,濕透的布紋緊貼著軟肉反覆刮蹭。 水液將褲料泡得發軟,經緯間細碎的粗糲卻仍清晰可辨,濕滑中裹著一線磨人的澀,反將那處刺激得更加敏感。 還不夠。遠遠不夠。 他的呼吸越來越亂,手上的力道也越來越重,幾乎要將她揉進自己的身體里。下頜忽然觸到一片溫熱的濕意,一縷極淡的溫甜氣息混著她身上的馨香漫開。 沉昭倏然停住。他握住玉娘的肩頭,勉強將兩人的身體稍稍拉開一線距離。 玉娘的呼吸尚未平復,眼尾與面頰都被熱意染得緋紅,只茫然地望著他。 「阿玉。」他的胸膛依舊起伏得厲害,聲音里卻多了幾分懊惱,「對不起,方才是我失了分寸。」 無論是她此刻的身子,還是眼下這處簡陋的宿所,都容不得他放任慾念繼續發展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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