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玉娘 (73-74)作者:給我寫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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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十三)疑是故人來
    翌日,玉娘隨樂坊眾人一同入了鎮守使府。
    府中宴席已經擺開。正堂燈火通明,諸位將領分席而坐,酒盞交錯間,樂聲與笑語一陣高過一陣。
    鎮守使坐在上首,沈昭則在他右側不遠處,身著窄袖武袍,神色疏淡。
    玉娘站在樂工之後,隔著席間錯落的肩背望過去,心便沉了下去。
    太遠了。上首附近皆是親兵與隨從,舞姬樂工不得擅自越席。她若貿然上前,只怕還沒靠近沈昭,便會先被人攔下。更何況那幾個突厥人的眼線也不知藏在何處,她一旦露出異樣,打草驚蛇,反倒壞了事。
    玉娘只能強壓下焦躁,立在原地,等一個能靠近的機會。
    可機會沒有等來,變故卻先到了。
    酒過三巡時,西廊方向忽然傳來一陣喧譁。緊接著便有人高喊:「走水了!西廊走水了!」
    堂中頓時騷動起來。
    僕役奔走,幾名府兵也下意識往外看去。鎮守使皺眉起身,正要吩咐身邊親兵過去救火,玉娘心頭猛地一沉。
    這不就是他們所說的時機。
    只要鎮守使身邊的人被調走,他們便要動手了。
    不能再等了。
    玉娘咬咬牙,顧不得其他,猛地從廊下沖了出去。
    身旁舞姬與樂工都被她嚇了一跳,有人低聲驚呼:「顏娘子!」
    她卻沒有回頭,提著裙擺一路穿過席間,徑直朝上首奔去。
    沈昭原本也正看向西廊方向,餘光卻猝不及防捕捉到一道纖細的身影從席間衝出,不顧阻攔地朝他奔來。
    那身影太眼熟。
    可怎麼可能?
    他明明已經在碎葉這一帶找了她許久,幾乎翻遍了所有她可能經過的地方,卻始終沒有半點消息。
    她怎麼可能在這裡?
    沈昭一時竟怔住了。
    不過須臾,玉娘已經衝到離上首不過十餘步的地方,她急聲喊道:「阿昭!別讓親兵離席,火是餌,他們要——」
    話未說完,堂側一個正奉酒的雜役臉色驟變。
    那人眼見陰謀敗露,索性一不做二不休,袖中寒光一閃,竟徑直朝鎮守使與沈昭所在之處撲去。
    「當心!」
    玉娘幾乎想也沒想,抓起身旁案上一隻銅酒壺,朝那人擲了過去。
    銅壺正砸在那人手腕上。短刃偏了一寸,擦著沈昭袖側掠過。
    堂中頓時大亂。
    那人未能一擊得手,眼中凶光更盛。他猛地轉頭看向玉娘,像是恨極了她,低罵一聲,反身便朝她撲來。
    玉娘早有防備,下意識往旁邊避去。
    可昨夜李玹折騰了太久,她本就疲乏,肩後被咬傷的地方又被這一動牽得生疼。她腳下一滯,竟沒能完全躲開。
    那人重重撞上她肩側,她整個人向後跌去,後背狠狠撞在堂側的朱漆屏風上。
    屏風猛地一晃,連帶著旁邊銅燈架也震出一陣細響。
    劇痛從背脊一路蔓上來,玉娘眼前一陣發黑,幾乎站立不住。
    「拿下他!」
    沈昭的聲音驟然響起。
    下一刻,他已經越過席案,幾步衝到玉娘身前,一劍格開那人再度刺來的短刃。親兵這才如夢初醒,紛紛拔刀上前,將那雜役死死按倒在地。
    玉娘靠著屏風,耳邊嗡嗡作響,眼前的燈火都晃成一片。
    有人扶住了她。
    那隻手沉穩有力,帶著令人安心的溫度,卻在觸到她肩頭時微微一僵。
    「你是誰?」
    沈昭的聲音近在咫尺,帶著壓抑的急切。
    可似乎並不需要她回答。
    沈昭看著她露在面紗外的眼睛,心口狠狠一跳。
    那雙眼睛……
    他幾乎是屏住呼吸,抬手揭下了她面上的輕紗。
    薄紗滑落。
    燈火之下,女子臉色蒼白,眉眼卻仍是他記憶里熟悉的模樣。
    沈昭怔在原地,聲音帶著幾分滯澀。
    「阿玉?」
    他幾乎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目光牢牢鎖在她面上,像是生怕自己稍一錯眼,眼前的人便會重新消失。
    可懷中人的體溫如此真切,她因疼痛而微微發顫的身軀,也清晰地透過他的掌心傳來。
    真的是她。
    他找了整整三個多月的人,竟真的出現在了他面前。
    失而復得的狂喜驟然湧上心頭,強烈而巨大的浪潮將他整個人吞沒,一瞬間他似乎連呼吸都忘了。
    可還未等他的歡喜落定,沈昭便看見她額角沁出的冷汗,以及因劇痛而發白的唇色。
    他心口猛地一緊。
    「哪裡傷著了?」他焦急地問詢,「阿玉,聽得見我說話嗎?」
    玉娘眼前仍有些發黑,只隱約聽見熟悉的聲音在耳邊響起。
    她勉強睜了睜眼:「阿昭……別讓人去西廊,還有內應……」
    「我知道。」沈昭立刻道,「我已經讓人封住正堂和西廊。你別說話。」
    他抬眼看向鎮守使,聲音驟然冷定:「封府。所有出入西廊、酒膳房與偏院之人,一個也不許放走。」
    鎮守使也已從方才的驚變里回過神來,當即沉聲下令。
    堂中刀兵聲、呼喝聲交錯成一片。沈昭卻無暇再顧旁的,他低頭看見玉娘靠著自己,連站穩都勉強,臉色又白得嚇人,終於再也顧不得禮數,俯身將她打橫抱了起來。
    玉娘痛得輕輕吸了一口氣。
    沈昭動作猛地一頓,立刻放輕了力道:「碰到傷處了?」
    她搖了搖頭,卻連說話的力氣都沒有。
    沈昭看得心疼,抱著她便往堂後偏室走去:「請醫官來。」
    一旁親兵立刻應聲。
    玉娘靠在他臂彎里,意識仍有些昏沉。她只覺得後背疼得發麻,整個人像被從高處狠狠拍落在一塊巨石上,四肢百骸沒有一處不叫囂著痛意。
    正堂門外忽然傳來一陣急促腳步聲。
    有人闖了進來。
    李玹趕到時,堂中混亂尚未完全平息。
    他衣襟微亂,與平日那副從容不迫的模樣相去甚遠,腳步也有些虛浮。那雙淺綠色的眼眸結著厚厚的霜色,冷得浸骨,目光一眼便穿過人群,落在沈昭懷中的玉娘身上。
    她臉色慘白,眉心輕蹙,整個人軟軟地靠在另一個男人的臂彎里。
    李玹腳步驀地停住。
    沈昭也察覺到了什麼,抱著玉娘轉過身來。
    燈火滿堂,人聲混亂。
    李玹衣袍凌亂,眸色陰沉,眉目間還壓著幾分未散的擔憂與倉皇。沈昭抱緊懷中女子,神色焦灼,眼底殘留著尚未褪盡的心疼。
    他們分明素不相識,卻在目光相撞的那一瞬,像是同時明白了什麼。
    滿堂嘈雜中,竟無端生出一線劍拔弩張的寂靜。
    李玹看著沈昭抱著她的手,唇線一點點繃緊。
    「把她給我。」
    沈昭垂眼看了看依偎在自己懷中的玉娘,沒有說話,只將手臂收得更緊了些。
    李玹唇線繃得發白,聲音沉下去,一字一頓:「把她還給我。」
    沈昭似是輕嗤一聲,嘴角掠過一絲冷意。
    「她受傷了。」他終於抬眼,視線直直迎上李玹的目光,「我要帶她去看醫官。」
    頓了頓,他補了一句:「現在不是爭這個的時候。」
    話落,他不再理會李玹的臉色,抱著玉娘徑直往堂後偏室走去。
    玉娘疼得意識昏沉,只隱約聽見兩人聲音一前一後響起,語氣都不太對,卻怎麼也分辨不清說了什麼。她額角冷汗未乾,手指無意識攥住沈昭衣襟,低低吸氣。
    沈昭步子頓了頓,立刻放輕動作。
    「忍一忍。」他低聲道,「很快就到。」
    李玹站在原地,望著兩人親密無間的背影漸行漸遠,心口一點點收緊。
    他分明勸過她。
    不止一次。
    甚至到最後已近乎哀求。
    連他自己都不曾想過,有朝一日,他竟也會為了一個人,卑微到這樣的地步。
    可她還是來了。不惜拿他的心意作籌碼,也不惜把自己弄成這副模樣。
    如今,她卻毫無防備地靠在另一個男人懷裡。
    李玹只覺這一幕刺眼至極。
    她就這樣信任那個人嗎?信任到可以將自己完全交託於他。
    而他的真心,她卻從頭到尾都不曾放在心上。
    又或許,那人便是她心心念念、不顧性命也要去救的阿昭。
    這個念頭一浮上來,口中便像含了一整塊黃柏。苦意沿著舌根漫開,黏連在喉間,咽不下去,也吐不出來,一時連自己都辨不清是疼還是澀。
    他本該轉身就走。
    她既這般冷心冷肺,他又何必還留在這裡自取其辱。
    可笑的是,雙腳卻像被嵌在原地,竟挪動不了分毫。
    片刻後,李玹生生壓下心頭那陣鬱氣,冷著臉邁步跟了上去。
    偏室內燈火明亮,外頭的喧譁與兵甲聲被隔在門外,只余幾名侍女來回取水、遞藥的細碎聲響。
    沈昭將玉娘放到榻上,動作極輕。可她後背才一沾上軟枕,仍疼得皺了皺眉,指尖無意識攥緊了身下的褥角。
    醫官很快被人領了進來。
    沈昭立在榻前,聲音難掩焦急:「勞煩您看看她傷得如何。」
    醫官不敢耽擱,隔著帷帳替玉娘診脈,又讓侍女描述她背後的傷處。一番認真探查後,他才低聲回稟:「世子殿下,這位娘子背後受了撞擊,傷面頗大,撞得也重,已積了些瘀血,所以疼得這樣厲害。不過好在未傷及筋骨,敷藥後靜養幾日,暫且不可再勞累奔走。」
    沈昭凝重的神色這才稍緩。站在一旁的李玹聽到,心口那根緊繃的弦也終於鬆了一線。
    醫官回完話,卻又略一停頓,神色間浮出幾分遲疑。
    沈昭察覺,皺眉道:「還有何處不妥?」
    醫官低了低頭,斟酌著道:「倒也不是什麼要緊傷。只是這位娘子肩後另有一處破皮淤痕,看痕跡……不像是撞出來的。」
    他說到這裡,聲音更低了幾分。
    「倒像是齒痕。」
    屋中靜了一瞬。
    李玹冷凝的神色在那一刻終於有了極細微的裂痕。
    他垂在袖中的手指一僵,隨即偏過臉去,唇線抿得更平。燈火從側面落下來,映出他耳根處一點悄然漫開的血色。
    沈昭的目光緩緩停在他身上。
    李玹沒有看他,只冷冷垂著眼,仿佛方才那一瞬的失態,都不過是旁人的錯覺。
    沈昭看了李玹幾息,終究什麼也沒說。
    他又轉頭望向玉娘——她仍昏昏沉沉地伏在軟枕間,面無血色,對這屋中凝滯的氣氛渾然不覺。
    沈昭心頭忽然生出幾分說不清的複雜。
    原來在他不知道的時候,阿玉已經歷了那麼多事,也再次與旁人有了他無法插手的糾葛。
    他尋了她很久,卻始終一無所獲。可此刻她分明就在眼前,他卻像站在了大霧深處,茫然不知自己的心該落往何地。
    片刻後,沈昭才移開眼,聲音恢復了冷靜。
    「先替她上藥。」
    侍女應聲上前,將帷帳垂下。醫官也退到燈下,吩咐人取來藥材與小盞,開始調製外敷的藥膏。屋中一時只剩來回走動與器皿輕碰的細碎聲響。
    沈昭轉過身,看向一直站在旁邊的李玹。
    方才情勢混亂,他無暇多問。如今玉娘的傷勢既已暫且安置,眼前這個來歷不明、又與她牽扯不清的胡商,便再不能當作沒看見。
    沈昭面上平靜,目中卻含著幾分不動聲色的打量:「還未請教,閣下是?」
    李玹抬眼,神色已恢復如常。
    「赤焰商號,哈立德。」
    沈昭看著他,目光微頓。
    赤焰商號的名聲,他自然聽過。雖說自己常年身在庭州,對河中商路並不算太熟,可這樣一個往來撒馬爾罕與呼羅珊的大商號,總不至於全無耳聞。
    只是赤焰在碎葉城中產業不多,多是借本地胡商牽線周轉,並非明面上紮根於此。他沒有想到,玉娘竟會同這樣的人扯上關係。
    他淡淡道:「原來是哈立德商首。」
    李玹也看著他,唇邊浮起一點並不熱絡的笑。
    「鎮北王世子,久聞其名。」
    兩人目光相接,彼此都心照不宣地沒有再多客套。
    過了會兒,沈昭先移開眼,語氣仍算平和:多謝商首對阿玉的關心。只是她身份特殊,如今又受了傷,既到了鎮守使府,自會有人妥善照料。」
    他說到這裡,略微一頓,聲音又壓沉了幾分。
    「她是大晉郡主,這裡的人不敢怠慢,商首不必掛心。」
    這話說得客氣,卻已有逐客之意。
    李玹聽懂了。他垂眼看了一眼帷帳後那道模糊的身影:「世子殿下既這樣說,我自然放心。」
    他緩緩收回目光,攏了攏袖口,像是終於肯退一步。
    「不過,她自作主張瞞了我這一回,總該親口給我一個解釋。」
    他抬起眼,看向沈昭,笑意不改。
    「改日待她好轉,我再來聽。」
    沈昭眸色漸冷。
    李玹卻似全然未覺,只朝他略一頷首。
    「不打擾世子殿下了。」
    說完,他轉身往外走去。
(七十四)你還真是貪心
    玉娘這一覺睡得極沉。
    醒來時,窗外日光已透過簾隙灑進來,照得屋中浮塵細細流動。她睜開眼,只覺渾身酸痛,尤其後背,稍一動便牽扯出一陣鈍疼。
    她忍不住輕輕吸了口氣。
    床邊卻有人動了動。
    玉娘偏過臉,才看見沈昭正坐在床邊,背靠著床柱小憩。他身上外袍未解,眉間還壓著倦色,眼下也有淡淡青黑,顯然這一夜並未睡好。
    玉娘怔了怔,心口一時有些發軟。
    阿昭……難道一直守在這裡?
    她抬起手,動作很輕地碰了碰他眼下那片青影。
    指尖才剛落下,沈昭便像是有所察覺,忽然伸手握住了她的手腕。
    他睜開眼。兩人目光撞在一起,玉娘一時沒來得及收回手,面上頓時掠過一層薄紅。
    她其實並無旁的心思,只是見他這樣疲憊,心中不忍。可這動作落在此刻,到底顯得太過曖昧。
    沈昭卻沒有立刻鬆開她。
    他看著她,眼底睡意一點點退去,聲音尚有些低啞。
    「阿玉,你有什麼想告訴我的嗎?」
    玉娘身子微僵。
    他沒有明問,可她還是聽懂了。
    昨日她突如其來出現,又當眾喊破刺殺之事,沈昭心裡不可能沒有疑惑。
    玉娘垂下眼,臉上微微發熱。
    事已至此,也沒有什麼可再避而不談的。
    她緩了緩,忍著那點不自在,將離京之後的經歷原原本本告訴了沈昭。
    許多事說出口時,她自己都覺得恍如隔世。
    沈昭一直皺眉聽著,中途幾次似要開口,最後又都忍了回去。
    直到她說完,屋中安靜了好一會兒。
    沈昭才問:「阿玉,你是因為喜歡上了那個波斯王子,所以才自願跟他走的?」
    這一句太過直白。玉娘耳尖微微發燙,卻還是點了點頭。
    沈昭看著她,眼底情緒晦暗難辨。
    「那陛下呢?你府里那個琴師呢?」他頓了頓,聲音比方才低了些,「你都全無留戀?」
    他其實更想問,那他呢?
    可那句話剛浮上心頭,便被他生生壓了回去。
    他有什麼立場問?
    這些年,他與她不過是青梅竹馬、又早早分離的舊識,哪怕幼時曾有過親近,到了如今,也不過是隔著漫長年月的一聲「阿昭」。
    甚至,連他自己都還沒有想明白,這念頭為何來得如此自然。
    玉娘被問得怔住。
    許久,她才緩緩搖了搖頭。
    「我沒想過真要跟他去巴格達。」她聲音很輕,「只是那個時候,我無論如何也不能拋下他,讓他獨自面對。」
    沈昭靜靜看著她,下意識摩挲著指腹間柔嫩的肌膚。
    「所以,」他問,「你願意隨我回長安?」
    玉娘指尖一蜷,沒有立刻回答。
    也就在這時,門外忽然傳來侍從的聲音:「世子殿下,外頭有一位自稱哈立德的粟特商人求見。」
    沈昭神色微沉,立刻道:「不見。」
    「阿昭。」玉娘卻先一步開口,「請他進來吧。」
    沈昭轉頭望向她,臉色不算好看。
    玉娘低聲道:「我有話要同他說。」
    沈昭沉默片刻,到底沒有再攔。他鬆開她的手腕,扶著她慢慢坐起,又替她在身後墊好軟枕。
    李玹進來時,看見的便是這一幕。
    沈昭半俯著身,正替她整理身後的軟枕;玉娘靠在榻上,微微蹙著眉,面色仍有幾分蒼白。他一隻手搭在她腰間,指尖緊緊扣住,幾乎將她整個人圈在懷裡,姿態親密而自然。
    榻邊地上那道影子被日光拉得很長。
    那是沈昭的身影,嚴絲合縫地覆在她的影子上,半分不曾錯開。
    李玹腳步微頓,喉結輕輕滾了一下,隨即若無其事地收回視線。
    這位鎮北王世子,昨日抱著她時便是那副珍之重之的模樣。今日又這般戒備地守在她身邊。
    什麼舊識,什麼友人。
    在他看來,分明是情難自抑。
    眼前這副郎情妾意的模樣實在刺目得很,但李玹仍舊維持著面上的從容,朝沈昭略一頷首:「世子殿下。」
    沈昭神色冷淡:「哈立德商首。」
    兩人對視片刻,屋中氣氛無聲繃緊。
    李玹先移開眼,看向玉娘:「我有幾句話想單獨同她說。」
    沈昭幾乎不假思索便要拒絕,可玉娘懇求地看了他一眼。
    沈昭唇線微抿,終究還是鬆開扶在她腰側的手,緩緩直起身。
    「我就在外面。」他壓著聲音道,「有什麼事,叫我。」
    說完,他又看了李玹一眼,那目光沉沉壓過去,警告的意味不言而喻。
    李玹只禮貌一笑。
    沈昭轉身出去了。
    門扇合上,屋中便只剩他們二人。
    李玹站在榻前,低頭看著她,唇角掛起一點嘲諷的弧度。
    「看來你不惜隱瞞我、利用我,終於救下了你的阿昭。」
    玉娘心口一緊。
    他說得輕描淡寫,好像被算計的並非自己。可他越是這樣平靜,越叫她心中愧意難安。
    「我實在沒有別的辦法。」她低聲道,「我問過雲娘,那藥不會傷身,只會讓人睡得沉些……」
    話說到一半,她自己也說不下去了。
    就算有再多理由,也不能否認她確實傷害了他。
    玉娘收回目光,垂眸片刻,才復又抬起。
    「是我不該。」她輕聲道,「我有負於你。」
    李玹垂在袖中的手指緩緩收緊。胸口的冷意洶湧地漫上來,反倒逼得他想笑。
    她竟以為,他來這裡,只是要聽這一句賠罪?
    李玹盯著她,那目光幾乎要在她臉上燒出一個洞來。
    「你就沒有別的話想說?」
    玉娘對上他的視線,喉嚨忽然發緊。她恍惚明白,他真正想聽的也許並非那句道歉。
    心口一澀,她輕聲道:「那些話,並不全是為了哄騙你。」
    李玹呼吸微微一滯。
    玉娘臉上熱意又浮上來,卻仍沒有避開他的目光。
    「我那晚……也並非只是為了利用你。」她頓了頓,聲音更輕,「李玹,在我心裡,你從來都不是一個幌子。」
    周遭的一切仿佛都在這一刻褪去了聲響。
    李玹目光落在她臉上,久久沒有移開。
    半晌,他低低笑了一聲:「玉娘。」
    這是他第一次在完全清醒的時候,這樣順從心意地喚她。
    那兩個字咬在齒間,竟像是終於越過了什麼界限,親昵得叫人心口發燙。
    玉娘睫毛輕顫。
    李玹看著她這副模樣,嘆息似的笑了一聲。
    「你還真是貪心。」
    玉娘臉上的紅意瞬間更深,低下頭,再不敢與他對視。
    李玹卻沒有放過她。
    「我們做買賣的都知道,這世上沒有隻賺不賠的生意。你倒好,連半分虧都不肯吃。」他無奈一笑,「想要一樣東西,總要舍掉另一樣。什麼都想攥在手裡,最後往往什麼也留不住。」
    玉娘身子微僵。
    「我……」她低聲道,「抱歉。」
    李玹望著她,神色莫辨。
    良久,他才道:「可我偏偏准你貪心這一回。」
    玉娘倏然抬起頭,滿眼不敢置信。
    她眼底還覆著一層淡淡水色,怔怔望過來,像是連呼吸都忘了。
    李玹到底沒忍住,俯身靠近,避開她後背的傷處,只將她小心地攏進懷裡。
    他的聲音落在她耳畔,低啞得幾乎只剩氣音:「就算你這樣三心二意,我也早已認了。」
    玉娘眼眶微熱,埋下臉去,久久沒有應聲。
    這個擁抱持續了很久。
    久到她靠得手腳都有些發麻,才伸手推了推他。
    李玹終於鬆開她。
    玉娘垂著眼,低聲道:「李玹,不管你信不信,我這次這樣魯莽,確實並非只為阿昭。若鎮守使府中真出了事,碎葉必亂,到時死的不會只有一兩個人。」
    李玹垂下眼皮,輕輕「嗯」了一聲。
    「我知道。」
    他當然知道。
    他先前不過是嫉妒沈昭,所以借題發揮罷了。
    玉娘小心握了握他的手,又抬眼覷了覷他的神色。
    「我還有一件事想拜託你。」
    李玹看她這副惴惴不安的模樣,幾乎已經猜到她要說什麼。
    大抵又與其他男人有關。
    可他看著她,終究還是沒能硬下心腸。
    「說吧。」
    玉娘輕聲道:「我的傷還需靜養幾日,暫時不能離開碎葉。你能不能先回撒馬爾罕,替我告訴曼蘇爾一聲,我平安無事,讓他不要擔心。」
    李玹靜靜看著她。
    方才那些話說得再好聽,他也確實已經決定接受她這份貪心,可真聽見她親口提起曼蘇爾,心底還是像被什麼蟄了一下,酸澀難言。
    半晌,他才道:「好。」
    玉娘眼睛一亮。
    李玹卻又慢慢道:「不過,我這趟跑腿,總不能白跑。」
    玉娘怔了怔,隨即像是福至心靈,慢慢湊上前,在他唇角輕輕吻了一下。
    李玹眸色一暗。
    她正要退開,他卻已抬手扣住她後頸,將這個淺嘗輒止的吻壓了回去。
    他吻得並不急躁,卻深得不容她逃離。唇齒間一點點廝磨,將她本就不穩的呼吸盡數奪去。
    玉娘偎在軟枕間,唇瓣被他蹭得發麻,喉間溢出一聲極輕的嗚咽,她的指尖無意識攥住他的衣袖,眼尾漸漸泛起潮意。
    腦中一片混沌。鼻息交纏間,所有思緒都散作飛花,在他舌尖炸開。
    她眼睫濕漉漉地半垂著,手中還抓著他袖口那一小塊布料,指節卻已鬆了力。
    四周全是他的氣息,熱的,沉的,像細細密密的蛛絲,將她從頭到腳攏住。
    掙不開,也不想掙了……
    門外的沈昭原本一直隱忍不發。直到屋內傳來女子細碎而含混的嗚咽聲,他神色驟變,再也顧不得其他,猛地推門而入。
    「哈立德!你對她做了什麼——!」
    屋內兩人同時一震。
    玉娘靠在軟墊上,臉頰緋紅,眼裡還含著未散的水光,唇色比方才艷了許多。李玹則慢慢直起身,神色間倒有幾分饜足後的從容。
    沈昭額角青筋跳了一下。
    他向來溫潤持重,此刻卻險些壓不住怒火。
    玉娘連忙開口:「阿昭,我沒事。」
    沈昭看著她。
    她聲音還有幾分情動後的沙啞,尾音微微顫抖,卻沒有半分怨懟,更沒有求救之意。
    他忽然覺得自己站在這裡,反倒更像那個外人。
    她話里那份不加掩飾的偏袒,叫他胸口那團火硬生生堵在那裡,發作不得,也咽不下去。
    李玹理了理袖口,神色已恢復如常。
    他朝沈昭略一頷首,唇邊仍帶著一點若有似無的笑。
    「今日我已經得到了滿意的解釋,多謝世子殿下成全。」
    沈昭目光冷得幾乎結冰。
    李玹卻像全然未覺,只又看了玉娘一眼。
    「好好養傷。」
    說完,他施施然離去了。
    玉娘靠在軟枕上,臉上的熱意還未退盡,幾乎不敢去看沈昭的神色。她低著頭,指尖無意識攥住被角,只覺得方才被李玹吻過的地方仍隱隱發燙。
    沈昭站在門邊,半晌沒有說話。
    他一想到李玹臨走時那副小人得志的模樣,心口那股火便又往上拱了幾分。可目光落到玉娘身上,見她垂著眼,耳尖泛紅,神色又是羞窘又是心虛,到了嘴邊的話終究還是咽了回去。
    她才剛醒,身上還帶著傷。現在逼問她,也不過是讓她更難堪罷了。
    沈昭閉了閉眼,將心口那點鬱氣壓下去。
    「先歇著吧。」
    玉娘怔了怔,小心翼翼地抬眼看他。
    沈昭沒有再問,只走到榻邊,替她將被角掖好,聲音仍算平穩:「醫官說你這幾日不可勞累。旁的事,等傷好了再說。」
    玉娘心裡鬆了一口氣,又莫名更覺愧疚。
    「阿昭……」
    沈昭看了她一眼。
    玉娘聲音低了下去:「我知道了。」
    此後幾日,玉娘果然老老實實在鎮守使府養傷。
    背後的瘀傷雖還未全消,可已不似最初那般牽扯便疼。到了第五日,她終於能下榻走動,只是仍不能久站。
    這一日午後,她在侍女的攙扶下去了府中為沈昭暫辟的書房。
    沈昭正低頭翻看庭州送來的案卷,聽見腳步聲,抬頭看見她,立刻放下手中的文書。
    「怎麼過來了?」他皺眉,「醫官不是說讓你靜養?」
    玉娘有些忐忑地停在門邊。
    「我有事想同你說。」
    沈昭看了她片刻,像是已經預感到不會是什麼省心的事。
    他將案卷合上,語氣仍溫和:「阿玉有什麼事?」
    玉娘躊躇片刻,才輕聲道:「我想在回長安之前,再去一趟撒馬爾罕。」
    沈昭眉心果然一跳。
    玉娘連忙道:「我不是不願同你回去。只是……我不能就這樣不辭而別。」
    沈昭沉默看著她。
    玉娘垂下眼,指尖輕輕攥著袖口:「曼蘇爾還在那裡等我回去,有些話,總該我親口同他說清楚。」
    沈昭抬手按了按眉心。
    「阿玉。」他嘆了一聲,「你可知道,從碎葉到撒馬爾罕,一來一回又要多少時日?你身上的傷才剛好些。」
    「我知道。」玉娘道,「所以我才來同你商量。」
    沈昭端詳她片刻:「只是告別?」
    玉娘微微一頓,隨後點頭。
    「只是告別。」
    沈昭又問:「你確定會隨我回長安?」
    玉娘迎著他的目光,輕聲道:「我會回去。」
    書房裡安靜下來。
    沈昭看了她許久,最終像是敗下陣來,低低嘆了口氣。
    「你從小便是這樣。」他道,「主意比誰都正,也吃定了我拿你沒辦法。」
    玉娘抿了抿唇,沒有反駁。
    沈昭放下手,神色終於緩和了些,卻仍帶著幾分無奈。
    「好。」
    玉娘倏然抬頭。
    沈昭注視著她,語氣平靜,卻沒有商量的餘地:「我陪你一起去。」
    他倒要親眼看看,那個能讓她一路涉險、還傾心相待的波斯王子,究竟有何過人之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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