UUU@123 发表于 昨天 11:15

玉娘 (89-94)作者:給我寫爽了

(八十九)告訴她,我在長安等她仲秋午後,長安天高雲薄。風自龍首原上吹過,穿行於大明宮重重殿宇之間。紫宸殿門半敞,檐下垂帷隨風徐徐起落。斜陽越過高闊的殿檐,自丹柱間照入,在鋪地方磚上投下一道道明暗相間的長影。庭前幾株宮槐剛染上淺黃,秋風穿枝而過,零星落葉旋過丹柱,停在玉階之下。殿內香氣清沉。案角香爐中升起的一縷細煙,被透進來的風吹得時聚時散。遠處高閣傳來漏聲,隔著層層宮牆,顯得格外悠長。御案後只余紙頁翻動的細響。翻至最後一頁,聲音忽然停了。片刻後,一封奏報被重重拍在御案上。鄒文義心頭一跳,立刻斂聲屏息。方才呈遞時,他匆匆一瞥,只來得及看見封皮上的「庭州」二字。至於其中寫了什麼,便不是他能窺探的了。「好一個沈昭。」魏琰怒極反笑,指尖壓在奏報上。「我倒真是小看他了。」信中說,玉娘已有身孕,途中數次不適,經醫者診脈,確是胎象未穩,不宜再受長途顛簸。沈昭不得已違逆聖命,暫且將她帶往庭州安置,待身子好轉,再親自護送回京。措辭恭謹,情理周全,字裡行間挑不出半點錯處。魏琰盯著那幾行字,臉色卻愈發難看。玉娘有孕,已足夠令他驚怒難平,偏偏沈昭又藉此將人拘在了庭州。從碎葉到長安,沿途並非沒有可以暫作休養之所。他卻非要將她留在自己身邊。他倒真敢。殿中一時無聲。魏琰的手仍壓在奏報上,指節繃得發白。過了許久,他才緩緩鬆開,將被捏皺的紙頁重新展平。再度看向那幾行字時,翻湧的怒意已經沉入眼底。沈昭既有膽子將人留在庭州,便不會輕易送她回來。派尋常臣子前去,未必壓得住他。至於魏瑾……他這個幼弟,旁的事尚能克制,唯獨牽涉玉娘,便難免失了分寸。真讓他去了庭州,只怕人還未帶回來,便先將事情逼得再無轉圜。思來想去,竟只剩下一個人。「鄒文義。」「奴婢在。」「宣顧琇入宮。」鄒文義垂首應下:「是。」章引圭事敗後,朝中折損了不少人,正是用人之際。顧琇旁的不論,辦事的能力卻從未叫人失望。執掌刑部不久,便將積壓多年的舊案與政務一一理清,數月前又由刑部尚書轉入門下,拜門下侍郎,參預機務。如今的顧琇,已是朝中最年輕的重臣之一。不到半個時辰,殿外便傳來通稟。顧琇身著緋色官袍,緩步入殿,行至御前俯身下拜。「臣顧琇,參見陛下。」「起來吧。」魏琰看了他一眼。顧琇神色淡漠,禮數卻無可挑剔。自從玉娘與他和離後,兩人之間便只剩下這樣冷淡而周全的君臣之禮。魏琰其實並不願派他去庭州。可他了解玉娘。她既已離開顧琇,便不可能再回頭。正因如此,他反倒無需擔心二人舊情復燃。而顧琇此生已無望再與玉娘相守,也絕不會眼睜睜看著另一個男人親近她。以他如今的身份、心性與手段,足以同沈昭正面交涉。朝中再無人比他更合適。「顧卿近來在門下如何?」「尚好。」顧琇只略一頷首,「省中積務已清理大半,其餘諸事也在按次處置。」魏琰又隨口問了兩句政務。顧琇一一答過,語氣不遠不近,始終公事公辦。過了一會兒,魏琰將案上的奏報遞給他。「看看吧。」顧琇雙手接過,垂眸展開。目光一行行下移,在「永樂郡主已有身孕」幾個字上定住。指節無聲收緊,紙頁繃出一道淺痕。「有孕」二字落入眼底,心口驟然一墜。他自問早已明白,玉娘往後無論嫁人生子,都再與自己無關。可真正看見時,胸口仍像被什麼堵住,連呼吸也變得艱澀。視線繼續下移。胎象未穩,途中數次不適。那陣鈍痛尚未散去,便被更深的憂慮壓了下去。顧琇將奏報看完,抬眼問道:「她如今如何?」「暫時無礙,只是不宜繼續趕路。」「歸期呢?」「未提。」魏琰淡淡道:「只說待她身子好轉,再送她回來。」兩人對視一眼,誰都沒有點破沈昭為何偏偏將人帶去庭州。顧琇收回目光,將奏報合起,眼底沉下一層冷意。魏琰看在眼中,緩緩開口:「北庭將入冬,邊軍冬儲、馬政與諸部安置,也該遣人前去巡察。」「朕命你持節宣慰北庭諸軍。」顧琇靜靜聽著。「還有,」魏琰看著他,「把玉娘帶回長安。」殿內寂靜無聲。顧琇握著奏報,許久沒有說話。他知道她未必願意見他。即便見了,那雙眼中也不會再有從前的溫柔與信賴。可想到此去庭州,沉寂已久的心口還是生出了一絲隱秘的歡喜。他俯身行禮。「臣領旨。」魏琰看了他片刻,從案旁取出一封信。「這封信,親手交給她。」顧琇雙手接過。「是。」「還有一句話。」顧琇握著信,靜候下文。「告訴她,我在長安等她。」封緘的邊角硌進掌心。方才浮起的那點歡喜,倏然沉了下去。「臣會一字不差地轉達。」魏琰翻開案上的另一封奏摺。「去準備吧。」「臣告退。」顧琇將信收入袖中,躬身一禮,退出紫宸殿。殿門在身後緩緩合攏。他走下幾級台階,腳步漸漸慢了下來。玉娘有孕了。刺骨的冷風打在臉上,方才那點恍惚終於散去。這幾個字不再只是奏報上短短一行的墨跡。可與此同時,另一道念頭也漸漸清晰起來。他很快就能再見到她。自那日以後,玉娘便一直避著沈昭。沈昭去過她院中幾次,侍女每回都只說她身子不適,不便見客。便是偶爾在府中迎面碰見,避無可避,她也只是停下腳步,側身讓路,低聲喚一句:「沈世子。」沈世子。沈昭腳步停住。不過幾日,她便連「阿昭」也不肯叫了,換成這樣一個挑不出錯處的稱呼。「阿玉。」玉娘睫毛顫了一下,卻始終沒有抬頭:「世子若沒有旁的事,我先回去了。」說罷,她從他身側匆匆走過。衣袖短暫地交迭,又一觸即分。沈昭站在廊下,直到身後的腳步聲漸漸遠去,才繼續向前。痛自然是痛的。可他並不後悔那日將話說開。這本就是他的心意。何況他既做出了逾越舊日情分的事,便不能再借著「兄長」二字遮掩過去。玉娘因此疏遠他,也是他該承擔的後果。繼續逼她,只會令她躲得更遠;借著照料的名義一次次登門,也不過是在為難她。此後,沈昭沒有再去。她的藥膳與院中用度仍照常送入,醫者也依舊按時請脈,有什麼事卻只經由侍女往來轉達。這日午後,沈止戈命人將他叫去了書房。沈昭進門時,沈止戈正坐在案後翻看幾張名帖。見他來了,抬手指了指一旁的位置。「坐。」沈昭依言落座,目光掃過案上的名帖:「父親叫我來,有何事?」沈止戈將其中一張推到他面前。「崔都督一家明日過府。」沈昭看了一眼,並未伸手去接。名帖上除了崔都督夫婦,另寫著一位尚未婚配的崔家娘子。他頓時明白過來。「我無意相看。」沈止戈仿佛早料到他會這樣回答,神色並無變化:「只是家宴,先見一面再說。」「既無此意,何必耽誤旁人?」「你也知道耽誤旁人。」沈止戈將名帖放回案上,「那你自己呢?還打算這樣拖到什麼時候?」沈昭唇線繃緊了些。沈止戈看著他,語氣沉下幾分:「你以為我看不出你的心思?」書房裡安靜下來。「玉娘來了庭州以後,你日日往她那裡去。如今她忽然閉門不見,你這幾日又是何等模樣,難道還要旁人替你點明?」沈昭手指搭在膝上,許久未動。原來連父親也看出來了。沈止戈見他沉默,便知自己沒有說錯。「她對你若當真有意,也不會見了你便躲。」沈昭臉色倏然冷了下來:「此事與她無關。」「自然與她無關。」沈止戈道,「我並未怪她。情意之事,本就不能勉強。可她既無意於你,你難道還要一直耗下去?」沈昭閉了閉眼。他無法告訴父親,那日玉娘並非全然沒有動搖,也無法拿她一時的遲疑,當作她對自己有情的憑證。她如今避著他,確是事實。「我眼下無意議親。」他道。沈止戈盯著他:「是無意議親,還是除了她,誰都不願意?」沈昭沒有回答。他只知道,若讓他此刻去看另一個女子,與對方談婚論嫁,他做不到。沈止戈等了片刻,見他仍是沉默,便將案上的名帖收起。「五日後的宴席已經定了。崔都督鎮守北庭多年,與我們府上往來密切,我不會臨時將人拒之門外。」沈昭抬起頭:「父親既知我無意,便不該將崔家娘子牽扯進來。」「所以明日你更該到場。」沈止戈道,「你可以不喜歡,也可以不答應。但人既來了,該有的禮數不能少。」「若我當面回絕呢?」「那是你自己的事。」沈止戈神色不動,「只要別叫人家小娘子當眾難堪。」沈昭知道,此事已無轉圜的餘地。他若缺席,不僅折辱崔氏,也會令兩府交惡;若去了,哪怕什麼都不做,在旁人眼裡這也是一場相看。沈昭起身:「我明白了。」走到門前時,沈止戈在身後叫住他。「大郎。」沈昭回過身。沈止戈看了他一會兒,聲音緩和下來:「你若真放不下她,我也不會逼你立刻娶妻。但人家既不肯回頭,你總得想清楚,自己究竟在等什麼。」沈昭沒有回答,只向他行了一禮,轉身出了書房。相看之事,他會親自同崔家娘子說清,絕不叫無辜之人受他牽累。五日後,崔都督一家過府。從清早起,前院便比往日熱鬧許多。僕從來往布置宴席,連玉娘住的小院中也隱約能聽見動靜。她原本沒有在意,直到阿烏進來添茶時,無意間提了一句:「聽說今日崔家娘子也來了。」玉娘握著茶盞的手頓了頓。「崔家娘子?」「是崔都督家的幼女。」阿烏覷了眼她的面色,「君侯似乎很喜歡她,今日特意請了他們一家過府。」話到此處,意思已經再明白不過。幾片碧葉在盞中浮浮沉沉,隨著細小的水紋緩緩打轉。玉娘垂眸看了半晌,才道:「知道了。」阿烏見她神色如常,便沒有多想,放下茶具退了出去。門扇吱呀一聲合上,玉娘卻像是沒有聽見。她仍坐在那裡,指尖無意識地摩挲著盞沿,目光久久落在盞中。沈昭早已到了該議親的年紀。以他的身份,鎮北王府為他擇一位門當戶對、品貌相宜的女郎,本就是再尋常不過的事。何況,她本就只當他是兄長。這樣再好不過了。可下一刻,那日的情景卻猝然闖入腦海——修長有力的手指,滾燙濕熱的唇舌,還有他俯在她身前時,沾染乳汁的清俊面龐……他分明也是第一次,卻出乎意料地熟悉她的身體,連她最羞於示人的地方、最難以啟齒的反應都了如指掌。就好像……早已這樣碰過她無數次。玉娘猛然回過神,下意識端起茶盞。盞沿碰到唇邊,她才發覺茶水已經涼了,只抿了一口,便匆匆放了回去。午後,她在房中坐得有些悶,便讓阿烏陪著去園中走走。行至月洞門附近時,前方忽然傳來女子的說笑聲。玉娘腳步慢了下來。隔著疏落的花木,她看見沈昭正陪著一名年輕女郎從前院過來。女郎穿著一身緋紅騎裝,眉目明艷,走在他身側說著什麼,身後還跟著兩名侍女。沈昭神色仍舊淡淡的,偶爾應上一句,禮數十分周全。那女郎仰頭同他說話,唇邊帶著幾分明朗的笑意。玉娘站在原處。他們並未靠得多近,甚至稱不上親昵。可這樣並肩走在一處,看起來卻十分相宜。仿佛本就該是這樣。這個念頭浮上來,玉娘心口莫名緊了一下。她下意識攥住披風一角。「郡主?」阿烏輕聲喚她。玉娘鬆開手,收回目光:「回去吧。」「可才剛出來……」「我有些累了。」她轉身沿著小逕往回走,腳步不覺比來時快了些。身後傳來沈昭壓低的聲音,斷斷續續落在風裡,聽不清究竟說了什麼……沈昭陪崔令韶走出前廳,直到四下無人,才停下腳步。「崔娘子。」崔令韶回過頭。見他神色鄭重,唇邊的笑意也漸漸斂了下去。沈昭向她拱手一禮:「今日之事,實非我本意。」崔令韶方才一路留意著他的神色,見他始終冷淡寡言,因此倒沒有多少意外:「世子是說這場相看?」「是。」沈昭道,「父親事先並未同我商議,平白讓娘子走這一趟,是我的不是。」「所以世子方才一路都不怎麼說話。」她語氣仍算輕快,沈昭卻並未接話,只繼續道:「我眼下無意議親,也不願因此耽誤娘子。」崔令韶沉默了一會兒,忽然問:「只是眼下無意,還是已經有了心儀之人?」沈昭沒有回答。可有些事,沉默本身便已足夠分明。崔令韶望著他,點了點頭:「我明白了。」沈昭道:「此事是王府失禮。稍後我會親自向崔都督賠罪,絕不會將過錯推到娘子身上。」「世子不必如此。」她道,「婚姻之事本就不能勉強。你今日肯當面同我說清,總好過含糊應下,日後再叫兩家難堪。」說完,她又看了沈昭一眼。「只是君侯那裡,只怕沒有這麼容易交代。」「我自會向父親交代,不會令娘子為難。」崔令韶聞言笑了笑,這一次不再帶著先前的試探。「既然如此,我便不多問了。」沈昭側身讓開道路,命侍女送她回前廳。直到一行人的身影轉過迴廊,他才收回目光。該說的話已經說清了。至少崔家娘子不會因他受到牽累。至於玉娘那裡,他仍舊無從著手。在沈昭尚未想出更好的法子以前,鎮北王府先迎來了一位不速之客。(九十)它不是我的累贅這日傍晚,府門外忽然傳來車馬之聲。守門親衛匆匆入內稟報,稱長安來的欽使已經到了,手持天子符節,隨行還有太醫與數十名禁軍。沈止戈聞訊,立即命人開中門相迎。沈昭隨父親趕到前廳時,來人已穿過儀門。為首的男子一身緋色官袍,腰束金玉帶。連日趕路的風塵尚未洗去,衣冠卻仍整肅端正,眉目清俊,氣度溫雅,舉止間不見半分倉促。沈止戈迎上前:「顧侍郎遠道而來,有失遠迎。」「君侯言重。」男子俯身回禮,禮數周全,不見絲毫倨傲。顧侍郎。沈昭的目光在他身上停住。顧琇,安西節度使顧衡之子。未及而立,便已官至門下侍郎,躋身中樞,即便放眼長安,也是少有的青年重臣。親眼見到,才知其人比傳聞中還要年輕。可無論言談舉止,都沉穩周全,並無半點驟登高位的浮躁。而這樣一個人,曾是玉娘的夫君。沈止戈側身道:「這是犬子沈昭。」顧琇這才看向他。兩道視線在半空中相接,誰也沒有先移開。顧琇面上仍是恰到好處的溫和,眼中卻不見多少笑意。「沈世子。」沈昭拱手:「顧大人。」不過尋常見禮,廳中的氣氛卻無端沉了幾分。沈止戈抬手請顧琇入座,又命人奉茶。顧琇並未立即落座,而是從隨從手中接過詔書:「臣奉陛下之命,持節宣慰北庭諸軍,巡察冬儲、馬政與諸部安置。公事在身,還請君侯接旨。」廳中眾人隨即斂容下拜。詔書宣讀完畢,沈止戈領旨起身。顧琇將詔書合起,交還隨從。「臣此番前來,另有一事。」沈昭抬起眼,心頭隱約掠過一絲不好的預感。果然,顧琇緩緩開口:「陛下憂心永樂郡主身體,特命太醫隨臣一同前來。待郡主胎象安穩、適宜啟程,即刻護送她返回長安。」話音落下,廳中一時無人開口。沈昭搭在膝上的手一點點收緊。「她途中數次不適,如今尚未完全安穩。」他道,「此時不宜遠行。」「所以陛下才遣了太醫前來。」顧琇轉向他,「何時啟程,自會以郡主的身體為先,不會倉促行事。」他說得滴水不漏。沈昭無法反駁。魏琰並未逼迫玉娘即刻動身,反而處處以她的安危為重。可只要太醫斷定她可以上路,他便再沒有理由將她留下。沈止戈看了兒子一眼,開口道:「郡主如今正在府中靜養。顧大人與諸位一路勞頓,不如先安置下來,其餘事情稍後再議。」顧琇頷首:「有勞君侯。」廳中的官員陸續退下,沈止戈也命人引隨行太醫去客院歇息。待旁人散盡,顧琇才從袖中取出一封信。封緘完好,右下角鈐著一方清晰的朱文聯珠印。沈昭認得那方印。兩枚小印上下相銜,分別刻著「乾」「元」二字。「陛下另有一封親筆信,命我親手交給郡主。」顧琇道,「還請君侯遣人替我通稟一聲。」沈止戈尚未開口,沈昭已道:「她近來身子倦,未必願意見客。」顧琇聞言,抬眼看向他。「她願不願見我,自當由她自己決定。」他的聲音仍舊溫和,「沈世子只需命人替我問一聲便是。」沈止戈遣人去通稟。不多時,侍女折返回來,道郡主請顧大人過去。沈止戈看向沈昭:「你帶顧大人過去。」沈昭應下,側身道:「顧大人,請。」兩人一前一後出了前廳,一路無話。玉娘住的院落離前廳不遠。才進院門,便能聞見一股尚未散盡的藥味。廊下兩扇長窗支開了一線,北風從縫隙間透入,將簾角吹得輕晃。玉娘正坐在臨窗的軟榻上,膝間覆著一條薄毯,手中還握著一卷沒有看完的書。聽見腳步聲,她以為是前去通稟的侍女回來了,轉頭望向門口。帘子被人掀起,顧琇從外間走了進來。玉娘怔住。她的指尖搭在頁角,久久未動。那張溫雅熟悉的面容近在數步之外,眉目、神態乃至看向她時的目光,都與記憶中沒有太大分別。可這裡是庭州,距離長安數千里之外,她無論如何也沒有料到,會在此處見到顧琇。「顧大人?」她終於出聲,語氣裡帶著掩不住的錯愕,「你怎麼會在這裡?」顧琇望著她,也有短暫的失神。大半年未見,她的模樣並沒有太大變化,只是裝束比在長安時素凈了許多。烏髮鬆鬆挽在腦後,簪著一支素玉釵,身上穿著寬鬆的家常襦裙,氣色也還不錯。她膝間覆著薄毯,身形仍與從前相仿。這樣的情景,顧琇從前在家中見過許多次。可此刻,她像是察覺了他的視線,手掌下意識覆在了小腹前。薄毯之下尚看不出明顯的變化,那隻護在腹前的手,卻讓眼前的一切再也無法與舊日重合。他收回視線,緩緩開口,聲音仍算平穩:「我奉陛下之命,持節巡察北庭。陛下另有一封親筆信,命我交給你。」聽見這句話,玉娘才回過神,將目光移向他手中的信。顧琇走到榻前,將信遞給她。玉娘接過信,指腹在封口處停了停,抬頭問道:「是陛下特意讓你來的?」「是。」她等了一會兒,屋內兩人始終紋絲不動地杵在那裡。玉娘暗自嘆了口氣,只得低下頭,拆開封緘。信並不長,只問了她的身體,又提及了兄嫂與剛滿兩歲的顏晟。她匆匆看完,將信紙放回膝上。「他還有什麼話麼?」顧琇的目光落在那封信上。「他說,他在長安等你。」最後幾個字,終究透出一絲滯澀。玉娘捏著信紙的手指緊了緊,低聲道:「我知道了。」她將信重新折好,放在膝前的書卷上。恰逢一陣風從半開的窗隙間透入,簾角隨之揚起。顧琇看了一眼,轉頭對侍女道:「把窗關上,再添一隻炭盆。」「窗不必關。」沈昭道。顧琇看向他。「她近來聞不得炭氣,屋裡一悶便會不適。」沈昭神色平靜,「留一道窗縫便好。」「她一向畏寒。」「是我讓人開的。」玉娘接過話,「如今反倒受不得屋裡太悶。」顧琇沒有再說什麼,目光重新回到她身上。玉娘將膝間的薄毯向上攏了攏,伸手去取小几上的手爐。指尖才碰到爐身,沈昭便察覺了。「涼了?」玉娘下意識點點頭。沈昭接過手爐,遞給一旁的侍女:「換一隻來,不必裝得太滿。」侍女應聲退出去。玉娘有些不好意思。這些日子她處處避著沈昭,待他冷淡,他卻似乎並未因此改變什麼,連這樣細枝末節的事都仍替她留意著。「阿昭,」她遲疑了下,終於還是換回了原來的稱呼,「你不必這樣……」沈昭頓了頓,看了她一眼:「已經涼透了。」侍女很快捧著新換的手爐回來。沈昭接過,隔著絨套試了試溫度,才遞給玉娘。她沒有再說什麼,伸手將手爐抱進懷中。沈昭垂下眼,掩去眸中一閃而過的情緒。顧琇看著眼前這一幕,只覺得過分刺眼。「我有幾句話,想單獨同你說。」沈昭看向玉娘。玉娘略作遲疑,還是點了點頭。「有事便喚我。」說完,他帶著侍女退出屋外。帘子重新落下,屋內只剩下他們二人。「身體可還好?」顧琇問道。「已經好多了。」玉娘輕聲說,「大夫說只需繼續靜養便是。」「孩子呢?」「也很好。」她回答得坦然,掌心仍護在小腹前。顧琇看著那隻手,緩聲道:「若你只是捨不得這個孩子,不必因此將自己困在庭州。」玉娘抬起眼。「回到長安,我會護著你。」他道,「你若願意,我也可以同你一起將他養大。」玉娘怔了一下。「你以為……這個孩子並不是我想要的?」「曼蘇爾當初強行將你帶離長安。」顧琇望著她,「我知道你心軟。孩子既然已經來了,你不會捨得不要他。」這也是他願意相信的解釋。只要這個孩子並非出於她的本願,便不是她愛過另一個人的證據。他甚至生出一絲近乎卑劣的僥倖——至少在這件事上,她或許與自己並沒有什麼不同。「不是因為我心軟。」玉娘語氣不重,卻讓顧琇的神色滯了一瞬。「他帶我離開長安時,我的確不願。」她道,「可後來愛上他,是我自己的選擇。」她低頭看向腹前。「這個孩子也是。」顧琇久久望著她。「你愛他?」「是。」沒有遲疑,也沒有迴避。顧琇眼中的溫和漸漸褪去。他原以為,自己已經能夠接受她腹中的孩子。可直到此刻,他才發現,自己真正想要接受的,只是一個意外、一場傷害留下的結果。而不是她與另一個男人相愛過的證明。「它不是我的累贅。」玉娘繼續道,「也不是什麼需要被抹去的污點。它是我想要留下的孩子,是我與曼蘇爾的孩子。」顧琇藏在袖中的手指緩緩收緊。「即便他已經離開?」「即便他離開。」她答得平靜,沒有半分勉強。顧琇再也無法說服自己,她只是身不由己。他沉默了一會兒,才道:「回到長安以後,無論是誰想逼你,我都不會再退讓。」玉娘看向他。「哪怕是魏琰。」他說,「我也會護著你,還有這個孩子。」玉娘望著他,忽然明白過來。「你以為,他也是逼我的?」顧琇沒有回答。「你似乎一直認為,我做出的那些選擇,都是因為身不由己。」「難道不是?」玉娘將懷中的手爐抱緊了些。「那你誤會了很多事。有些話,不是三言兩語便能說清的。」她移開目光,「至少,並不全如你想的那樣。」屋中安靜下來。過了一會兒,顧琇才問:「那你準備一直留在庭州?」玉娘一時答不上來。她從未決定要長久留在庭州,卻也沒有認真想過何時離開。「我還沒有想好。」「陛下命我護送你回長安,但沒有限定啟程之期。」顧琇語氣恢復如常,「你身體未穩之前,我不會催你。」玉娘有些意外地抬眼。顧琇卻已經轉過身。「好生休息。」他掀開帘子走出內室。沈昭仍等在外間,聞聲看了過來。顧琇與他對視一眼,側身讓開門口。沈昭從他身旁走過,徑直回到玉娘身邊。(九十一)玉娘,你當真問心無愧嗎?-(玉娘x沈昭)夜已深,窗紙被風吹得窸窣作響。沈昭翻過身,仍無睡意,白日裡的情形又一次浮上心頭。顧琇突然出現在庭州,玉娘眼中的驚愕遠多於欣喜;看過魏琰的信,她也沒有提起何時回長安。如今,她又肯像從前一樣喚他。他原本已經不敢再多想,可那一點被壓下去的期望,還是悄然重新浮了起來。或許,她不會隨那人離開。數日過去,顧琇一行始終不見整裝啟程的動靜。天色方亮,隨行屬官便抱著文冊出入軍府,庫吏與軍校輪番候在廊下。顧琇不是留在前廳召人問話,便帶人前往城外庫場,核驗糧草軍械,往往直到暮色四合才回來。府中來往的人比往日多了許多,一切卻仍有條不紊,仿佛回長安一事從未被提起。這日,阿烏端來一碟新調的乳酪,面上綴著切碎的杏脯,說是太妃院裡分來的。玉娘讓她擱在小几上,隨口問道:「今日府中有客?」「崔老夫人帶著崔娘子過來陪太妃說話。」阿烏道,「太妃留她們用了午膳,方才又遣人去請世子回來。」玉娘伸向瓷碟的手停在半途。「崔令韶?」「正是。」阿烏沒有留意她的神色,仍道:「太妃很喜歡崔娘子。府里都說,上回雖沒能定下來,這門親事興許還有轉圜的餘地。」玉娘收回手:「上回沒有定下來?」「我也只是聽人說的。」阿烏壓低了聲音,「世子似乎沒有應允。可太妃哪裡肯就這樣作罷?世子年歲也不小了,婚事總不能一直拖著。」玉娘沒有接話。阿烏這才察覺自己說得太多,忙住了口,端起空托盤退了出去。那碟乳酪仍擺在小几上,杏脯被切成細碎的橙紅色,點綴在雪白的酪面上,煞是喜人。可玉娘看了一會兒,卻忽然沒了胃口。她想起那日遠遠看見沈昭與崔令韶同行。兩人門第相當,年貌相配,站在一處時,任誰看了都會覺得般配。原來他沒有應下。這個念頭浮上來時,玉娘心中先是一松,隨即又像被什麼刺了一下。即便不是崔令韶,也還會有旁人。沈昭是鎮北王世子,不可能永遠這樣守著她,替她記著那些瑣碎的一切。他終究會成婚。到那時,自會有一個名正言順的人陪在他身邊。而她既不能回應他的心意,又如何能繼續心安理得地享受這一切?翌日傍晚,玉娘從庭院回來,在迴廊下遇見了顧琇。他與她並肩走了幾步,忽然道:「聽說府中近日在替沈世子議親。」玉娘腳步慢了下來。「只是長輩的意思。」「但他沒有答應。」玉娘沒有接話。顧琇側目看了她一眼,便知自己猜得不錯。「看來你知道他為何不肯。」玉娘攏緊披帛:「那是他自己的選擇。」「他喜歡誰,的確是他的事。」顧琇道,「可你明知他待你不同,卻仍留在這裡,接受他事無巨細的照顧。玉娘,你當真問心無愧嗎?」玉娘臉上的血色淡了些。「我從未向他許諾過什麼。」話一出口,她自己也覺出了其中的無力。她的確沒有許諾,可沈昭替她做的那些事,她也從未真正拒絕。甚至聽聞他沒有答應婚事時,她心中最先浮起的竟是一絲不該有的慶幸。「可你也沒有讓他死心。」顧琇道。玉娘攥緊披帛,指節被勒得發白。「所以你要我離開?」「是。」她望了他片刻,忽然問道:「你到底是在替他著想,還是想帶我回長安?」「都有。」顧琇並不遮掩。「我想帶你走,的確不假。可我來不來,都改變不了這件事。」他迎著她的目光,神情篤定,語氣不疾不徐,卻沒給她留半分迴避的餘地。「你既知道他在等,就不能一面不給他答案,一面又任由他繼續等下去。」「玉娘,你究竟準備如何待他?」話語落下,她臉上的鎮定終於有了一絲裂痕。顧琇將她的反應盡收眼底,知道自己刺傷了她,卻還是繼續施壓:「他是否已經親口說破,並不重要。重要的是,你心裡清楚,卻仍讓一切維持原樣。」「我只是還沒有想明白。」玉娘勉力支撐著面上的平靜,不肯在他面前顯出動搖。「那何不先隨我離開?」玉娘抿緊了唇。顧琇的目光在她臉上停了幾息,語氣終究還是緩和了幾分:「你若最終願意接受他,自然可以回來。可若不能,就不該讓他因為你一時的不忍,永遠等下去。」玉娘沉默良久。「回長安吧。」顧琇道,「等你真正想清楚,再決定自己要去哪裡。」「若我離開,他便會死心麼?」「未必。」顧琇答得很快。他並不打算用一句虛假的安慰敷衍她。「但總好過你留在這裡,繼續給他希望。」遠處傳來阿烏喚她的聲音。玉娘轉身欲走,經過顧琇身側時,她低聲道:「再讓我想一想吧。」「好。」她走出幾步,卻又停了下來。「顧琇。」他回頭看她。玉娘望著他,神色複雜:「我覺得,你與從前似乎有些不一樣了。」顧琇神色未變。「我只是從前沒有這樣逼過你。」玉娘回到房中,徑直走到桌邊坐下,許久沒有動,也沒有喚人掌燈。暮色一點點沉下來,窗外的風穿過迴廊,吹得檐下銅鈴時響時歇。顧琇的話仍舊壓在她心頭。——玉娘,你究竟準備如何待他?她無法回答。沈昭的心意,她不是不知道。他從來不逼她,也不以自己的付出索取什麼。正因如此,她才可以一日又一日地將那個問題擱置下去,仿佛只要自己不去觸碰,一切便仍能維持原樣。可早已無法復原了。玉娘閉上眼,只覺得身體沉得發墜,神思卻像抽離出去,懸在半空,冷眼看著坐在窗前的自己。那點可恥的僥倖讓她無處可逃。她不能接受沈昭的心意,卻又捨不得他真正走向別人。顧琇那句「問心無愧」,的確尖銳,甚至近乎殘忍,可她無法否認,他擊中的正是自己最不願承認的私心。夜深以後,阿烏進來添了一次燈油。玉娘仍坐在窗前,膝上放著魏琰送來的信。她重新看了一遍,又依照原先的摺痕將信收好。顧琇並不是她決定離開的理由。她只是……不能再留在這裡了。這一夜,玉娘難以成眠。天色將明時,她喚來一個侍女。「替我去見顧大人。」侍女低聲問:「娘子要帶什麼話?」玉娘遞給她一封折好的短箋。「把這個交給他。」侍女應聲退下。房門合攏後,玉娘仍坐在原處。話已經傳出去了,心中卻沒有半分輕鬆。她低下頭,掌心覆上小腹。「我們要走了。」她輕聲道。啟程前夕,天色難得晴朗。西邊的雲層被夕陽一寸寸燒透,先是淡金,繼而轉作濃烈的橙紅,鋪陳在庭州遼闊的天幕之上。遠處覆雪的山脊映著殘光,輪廓清晰得近乎鋒利。城牆與屋脊卻沉在漸濃的暗色里,唯有檐角、窗欞和院中枯瘦的枝椏,仍被餘暉鍍著一層溫暖的金。光穿過半開的窗扇,斜斜落進屋內。玉娘側臥在軟榻上,半邊身子陷進錦褥里。烏髮散落肩背,衣襟也因酒後的睏倦鬆了些。一條腿蜷在裙下,薄衫貼著身形,隨著呼吸緩慢起伏。殘光與暮色交錯覆在她身上,將肩頸、腰肢與裙下的曲線揉成一筆柔軟的墨痕,宛如畫中橫陳的春山。她眉眼間儘是酒後的慵懶,衣衫微亂,卻美得近乎驚心。沈昭停在門邊,目光落在她身上,一時竟忘了移開。阿烏說她下午要了酒,喝得不算少。他原只是擔心她醉後難受,親自過來看一眼,卻沒料到會撞見這樣的情形。他定了定神,才將視線從她身上移開,放緩腳步走到榻前。玉娘似乎已經睡熟了,臉頰還殘留著酒意熏出的薄紅,唇瓣潤澤,呼吸間帶著若有若無的甜香。榻尾的薄毯滑落在地,他俯身拾起,抖開後覆向她身上。毯角剛落到她腰間,玉娘的睫毛便顫了顫。那雙眼睛緩慢睜開,睫羽像兩把細密柔軟的小刷子,在昏暗裡眨動了幾下。她的目光起初還是散的,茫然地落在他胸前,隨後一點點向上,終於聚攏在他的臉上。沈昭動作定住。玉娘看了他許久,仿佛仍分不清眼前是真是假。「阿昭……」尾音被酒意拖得綿長而柔軟,像一根細鉤,猝不及防地從他心口撓了過去。她甚少用這樣的語調喚他。沈昭喉結動了一下,低聲道:「是我。」玉娘卻像沒有聽見。她撐著榻沿坐起來,身子晃了晃。沈昭下意識伸手去扶,她便順勢向前傾來,雙臂環住他的腰,將整個人埋進了他懷裡。溫熱柔軟的身體驟然貼近。沈昭僵在原地,手仍懸在她肩側,遲遲沒有落下。玉娘閉著眼,臉頰蹭過他的衣襟,聲音含混得近乎呢喃。「原來你還是肯來見我的。」沈昭心裡一動,低聲道:「我怎麼可能不來見你。」他的嗓音啞得厲害。玉娘仍仰著臉,酒意將眉眼染得濕潤柔軟,似乎還在辨認眼前人的模樣。沈昭垂眸望著她,目光從她泛紅的眼尾落到微張的唇上,壓在心底的愛憐與渴望糾纏在一處,牽引著他緩緩低下頭。唇瓣相觸。起初只是極克制的一下,像怕驚醒她,也像怕眼前的一切當真只是一場夢。玉娘卻抬手攀住他的後頸,追著他的唇吻了回來。沈昭呼吸驟沉。她的唇柔軟而溫熱,帶著淡淡的酒香。他被她吻得幾乎失了神,手臂收緊,將她牢牢圈在懷中,直到察覺她呼吸紊亂,才勉強退開。玉娘仍倚在他胸前,眼睫低垂,臉頰紅得厲害。沈昭閉了閉眼,將翻湧的慾念強壓下去,俯身扶她躺回榻上。「睡吧。」他替她拉過薄毯,剛要起身,腕間忽然一緊。玉娘一把將他拽了回來。沈昭猝不及防,身形失去平衡,肩背陷入錦褥。下一刻,玉娘已經翻身跨坐在他身上,散落的烏髮從肩頭傾瀉下來,將兩人籠在一片昏暗柔軟的陰影里。沈昭愕然看著她。她何時有這樣大的力氣?柔軟的臀瓣正壓在他下腹,隔著衣料貼住那處。沈昭狠狠抽了一口氣,身體幾乎立刻有了反應,血液爭先恐後地向下涌去,硬脹的輪廓抵在她腿間。「阿玉。」他伸手扶住她的腰,試圖將她抱下來,卻又顧忌她的身體,不敢真的用力。玉娘察覺了他的意圖,非但不肯退開,反而故意壓著他磨了兩下。滾燙的硬物被她柔軟的腿心結結實實地碾了兩記。沈昭悶哼一聲,額角青筋暴起。「你快下來。」他撐起最後一點清明,手指卻已經深深陷進她腰間柔軟的衣料。玉娘俯下身,髮絲掃過他的下頜。「阿昭,」她貼著他的唇問,「你不是想要我嗎?」既然是在夢裡,她憑什麼不能為所欲為。想到此處,玉娘低頭吻上他的喉結。柔軟的唇瓣含住那一處凸起,輕輕一吮,舌尖又探出來細細挑弄。沈昭的後背幾乎是彈了起來,喉間溢出一聲壓抑的喘息。她的手指已扯開他衣襟,唇順著脖頸一路向下,濕熱地印在他胸前,含住了那一點。「呃……」沈昭仰起頭,頸線繃得像一張拉滿的弓,胸口隨著急促的呼吸劇烈起伏,伸手想要制止她,指尖觸到她肩頭時,卻怎麼也推不下去。「阿玉……快下來……你不能……」「為什麼?」玉娘從他胸前抬起頭,委屈地看著他。手往下探,隔著衣料握住那處堅硬,指尖沿著滾燙的輪廓揉捏了一下。沈昭腰腹猛然繃緊。「你分明已經這樣了。」她眼中浮起委屈,「為什麼還要拒絕我?」沈昭閉上眼,再睜開時,眼底的火幾乎要燒起來:「我怕你後悔。」玉娘沒有說話。她往前挪了半寸,讓腿心抵上那根硬物,緩緩地磨了兩下。薄薄的褻褲早已濕透,黏膩的潮意透過布料滲出來,印在他的衣擺上。「阿昭,」她拉過他的手,覆在自己胸前,「你感受不到嗎。」掌心下是飽滿柔軟的弧度。沈昭的手腕猛地一抖,指尖像被燙到般瑟縮了一下。然後,他收攏手指,輕輕一捏。玉娘仰起臉,唇間溢出柔媚的呻吟。那聲音落進昏暗的暮色里,頃刻燎原,徹底燒盡了他最後一點理智。沈昭看著她,眼裡的清明已失,只剩下壓抑了太久、亟待破籠而出的慾望。「阿玉,」他掌心揉著她柔軟飽滿的胸乳,拇指隔著衣料碾過已經挺立的尖端,聲音沉沉,異常認真,「我就當這是你給我的答覆。」玉娘眼底仍浮著醉意,水光朦朧,似醒非醒。她彎下腰,額頭輕輕抵住他的,含著酒香的氣息拂過他唇畔。「是。」說完,方才處處退讓的人像是忽然換了模樣。他按下她的後腦,封住她的唇,吻得又深又重,一隻手扯開她凌亂的衣襟,將雪白豐軟的乳房托進掌中。指腹揉過乳尖,玉娘顫了顫。沈昭仰首含住,舌尖圍著柔嫩的尖端打轉,隨後用力吮吸。玉娘腰肢弓起,手指插入他的發間,呼吸斷斷續續地從唇邊泄出。他接連吮了幾口,舌尖忽然嘗到一絲淺淡的甜腥。沈昭動作停住。玉娘胸前已經沁出一顆瑩白乳珠,沾在被他吮得嫣紅濕潤的乳尖上。他眸色愈深,重新含了進去。濕熱的舌面卷過敏感的尖端,將那點乳汁盡數舔入口中。玉娘受不住地夾緊雙腿,身體在他懷中發顫,腿間的濕意已經泛濫得一塌糊塗。她伸手探向他腰間,胡亂解開束帶,將礙事的衣物扯落。灼熱堅硬的肉莖彈出來,沉沉抵在她掌中。玉娘握住時,沈昭低低喘了一聲。她重新直起身,扶著這根滾燙的硬物對準自己濕軟的入口,腰身一點點沉下去。碩大的頂端擠開濕潤柔軟的穴口,緩慢沒入。充實的脹感沿著身體深處迅速蔓延,玉娘仰起頭,唇間控制不住地溢出一聲長吟。「啊——」被那飽脹的侵入頂得渾身酥軟,她只覺身下又熱又滿,空虛了太久的花徑終於被填得沒有一絲縫隙。沈昭同樣僵在榻上。她體內濕熱緊窄,柔軟的媚肉嚴絲合縫地裹住他,每一次細小的顫動都像在絞磨最敏感的地方。玉娘緩了一陣,才扶住他的胸膛起身。肉莖從緊緻的甬道里退出少許,又被她重新吞入。她開始慢慢起伏。腰肢擺動之間,快感如潮水般湧上來,將她整個人拋得越來越高。暮色已經徹底沉落,最後一線晚霞透過窗紗映在她臉上。情潮燒出的紅暈從臉頰蔓延到耳後,肌膚泛著薄薄的汗光,眼神濕潤迷離,像一枝在黃昏中被露水浸透的海棠。沈昭仰視著她,像被蠱惑般伸手,拉下她的身子,張口含住她晃動的乳尖。吮了不過兩口,舌尖再次嘗到一絲溫熱。他頓了一下,隨即收攏雙臂,下身開始用力往上頂。她的腰肢起落得毫無章法,卻每一次都吞得極深。那根灼熱的硬物被濕熱的花徑緊緊裹住,抽出時帶出一層晶亮的水光,送入時又盡根沒入,沉甸甸地碾過每一處敏感的軟肉。玉娘仰著頭,口中溢出斷斷續續的呻吟,髮髻早已散了大半,青絲垂落在肩頭,隨著身體的起伏盪出細碎的弧線。沈昭被她壓在身下,目光卻一刻也不曾從她臉上移開。他看著她在自己身上劇烈顛簸,看著那雙霧蒙蒙的眼睛籠上化不開的濃重欲色,看著她咬住下唇卻仍止不住溢出的呻吟。心口仿佛在燒灼。他含住她的乳尖,舌尖繞著那一點打轉,又用力一吸。一大口清甜的汁液湧入口中,帶著溫熱的、獨屬於她的氣息。玉娘渾身一顫,呻吟陡然拔高,手指攥緊了他肩頭的衣料。沈昭鬆開唇,抬起頭看她。乳汁的痕跡還殘留在他唇角,暮色昏光中,他的面容半明半暗,眼底的火幾乎要燒出來。他伸手扣住她的腰,不再讓她自己動。下身猛地往上一頂。「啊!」玉娘整個人被撞得往上彈起,又被他牢牢按回懷裡。他不再給她喘息的機會,腰腹發力,一下又一下地向上鑿弄,每一下都極深極重,仿佛要將她釘在自己身上。「慢、慢一些……」玉娘被他頂得聲音發顫,雙手撐在他胸口,指尖幾乎要掐進他的皮膚里。可沈昭沒有停。他扣住她的腰,將她整個人拉低,額頭抵著她的額頭。彼此灼熱的氣息糾纏在狹窄的間隙里,他盯著她潮濕迷離的眼睛,嗓音低啞不成樣子。「不是你要的麼。」他偏過臉,含住她發燙的耳垂,下身繼續用力地頂弄。「你讓我不要拒絕你。」又是一記深頂。「你讓我感受你。」他將她的臀瓣掰得更開,肉棒貫入得更深,直抵花心最深處。「阿玉……」他眼底的情慾濃得駭人,「我真的好高興。」沈昭吻住她的唇角,聲音卻仍壓不住其中細微的顫抖。「記住你今日說過的話。」玉娘被他一記重過一記的動作撞得神思恍惚,體內翻湧的快意卻仿佛驟然劈開了蒙在意識上的霧。酒意在這一瞬褪去幾分。她睜大眼睛,借著窗外最後一點殘光,終於看清了近在咫尺的臉。不是朦朧的夢影。是沈昭。他額角覆著一層薄汗,幾縷烏髮散落下來,貼在眉骨旁。喉結上留著她方才吮出的紅痕,隨著急促的喘息不斷滾動。那雙素來清明克制的眼睛此刻布滿血絲,像有什麼壓抑了太久的東西終於掙脫束縛,燒得幾乎要將他整個人撕裂。玉娘怔怔望著他。身體仍隨著他的頂弄不斷起伏,腿心濕得一塌糊塗,柔軟的穴肉緊緊裹著他,每一次深入都將清晰而滾燙的存在感送進她身體最深處。這不是夢。(九十二)他想要的答案已觸手可及-(玉娘x沈昭)她張了張嘴,一個字也說不出來。身下的快感並未因這片刻的清醒而消退,反而因為意識到眼前是真實的沈昭而變得更加尖銳。他滾燙的身體,急促的喘息,還有深深埋在她體內、將她撐得滿滿當當的硬物。花徑不受控制地絞緊,將他拖得更深。沈昭喉間溢出一聲低喘,清楚地感受到她的回應,眼底最後一絲隱忍終於碎裂。他翻身將她壓回榻上,將她兩條腿架在臂彎,俯身下去,在她眉心落下一個極輕的吻。然後下身開始猛烈地衝撞他不再克制,每一下都頂得又深又狠,囊袋拍在她腿心發出清脆的水聲。玉娘被他撞得幾乎要散架,雙手攀著他的肩背,指尖在布料上抓出一道道褶皺。花穴里的水越流越多,順著股溝淌下去,浸濕了身下的褥面。「阿昭……輕……輕些……」她叫著他的名字,聲音裡帶著哭腔,又帶著一種近乎絕望的貪戀。沈昭低下頭,用唇封住了她的聲音。身下的動作卻沒有因此放緩,反而愈發激烈。肉棒在濕滑的花徑中反覆抽送,每一次都狠狠碾過花心,逼得她渾身痙攣,小腿在他臂彎里不住地蹬動。飽脹與快意一陣緊過一陣,玉娘被撞得幾乎陷進褥中,感覺自己的身體都像要被他徹底鑿開。「阿玉,」他在她唇邊低低地開口,氣息凌亂而滾燙,「我的阿玉。」懷孕後的身體敏感得異乎尋常。玉娘渾身發顫,很快就在一聲聲呼喚里徹底潰敗。她仰起頭,脖頸繃成一道柔韌的弧線,花徑深處猛地絞緊,一股溫熱的蜜液從最深處噴涌而出,澆在他的棒身上。沈昭被她絞得悶哼一聲,卻沒有停。他繼續抽送著,將她送上更高的浪尖,看著她被快感席捲得失了神的模樣,終於在她又一次痙攣般的收縮中,狠狠頂入她最深處,將積攢了太久的慾望全都釋放在她體內……暮色終於收斂了最後一縷光。室內暗了下來,只有窗外幾點零星的燈影透過紗簾,在地面上投下淡淡的光斑。沈昭虛伏在玉娘身上,喘息尚未平復。汗濕的額發貼在她頸側,他的心跳隔著胸腔撞著她的胸口。良久,誰也沒有說話。玉娘的酒意已經散了大半,理智也一點一點回籠。她能感覺到他仍留在自己體內。滾燙,堅硬,隨著彼此尚未平復的呼吸,在濕軟深處傳來清晰的存在感。方才發生的一切接連湧上來。她如何將他拽上榻,如何壓在他身上,又是如何死死纏著他,說自己想要他。玉娘閉了閉眼,一時竟不知該如何面對自己。喝酒果真誤事。「阿玉?」沈昭側過臉看她。他眼底的情潮還未褪盡,唇角卻噙著笑,像是得到了盼望多年、連做夢都不敢奢求的珍寶。「你怎麼了?」玉娘張了張嘴。說什麼?說自己方才神志不清,錯將這一切當作夢境?還是告訴他,她明日便要隨顧琇離開,今夜本就是一場不該發生的意外?都不可能。倘若讓阿昭知道真相,她明日便走不了了。何況……她望著他。沈昭額前的烏髮已被汗水浸濕,眼中卻亮得驚人。那樣清冷克制的一個人,此刻竟歡喜得半點都藏不住……玉娘心口驀地被攥緊。她不願看見這份歡喜從他臉上消失,更不願看見那雙眼重新黯淡下去。沈昭等不到回答,眉間漸漸浮起擔憂。他低下頭,在她額上親了親。「到底怎麼了?」「沒什麼。」玉娘終究還是搖頭。事已至此,再解釋也沒有意義。明日她便要走了。今夜之後,這一切都註定被遺忘,那麼她又何必著急此刻便將它打碎?玉娘抬起手,指尖撫過他汗濕的鬢角。沈昭似乎沒有料到她會靠近,眼中的擔憂尚未來得及散去,她已經仰起臉,主動吻住了他的唇。那便再放縱一次吧。至少此刻,她不想看他難過。這個吻既熱烈又纏綿。沈昭腦中什麼都來不及想了,她的舌尖溫熱而柔軟,帶著一點酒意的餘韻,撬開他的齒關,纏住他的舌根,像一尾靈活的魚,在他口中翻攪、吮吸。他被她吻得氣息凌亂,手在她赤裸的腰背上收緊,指尖陷進腰窩處柔軟的凹陷里,喉間溢出一聲低沉的悶哼。她的吻很急切,他幾乎有些招架不住,手沿著她的脊背一路往上,扣住她的後腦,試圖奪回主動權,可她的舌尖偏偏在這個時候掃過他的上顎,激得他渾身一麻,喘息聲頓時粗了幾分。她從他身上滑下去一點,這個動作讓他們還連在一起的地方稍稍分開了些。濕漉漉的摩擦聲在靜夜裡格外清晰,兩人都是一顫。沈昭抵著她的額頭,呼吸又沉又亂,嗓音啞得不成樣子:「阿玉……你還有身子——」話沒說完,玉娘便追著他的唇又吻了一下,將他後半句堵了回去。「別說話。」她捧著他的臉,拇指擦過他泛紅的眼角,望進他眼底,字字分明道,「我要你。」沈昭的喉結重重地滾了一下。他看著身上的她,燈影在她肩頭鍍了一層薄薄的金,鎖骨以下全是細密的吻痕,一路蔓延到微微起伏的小腹。那處尚還平坦,看不出什麼痕跡,可他知道那底下正懷著一個尚未成形的小東西。這個認知讓他心頭一軟,手上的力道也跟著輕了幾分。他攬著她的腰,極緩地翻身,將她妥帖地安置在錦褥上。動作是前所未有的輕柔,像是怕碰碎一件瓷器。玉娘被他這樣小心翼翼的樣子弄得鼻酸,伸手勾住他的脖頸,把他往下拉。「不用那麼小心。」她貼著他的耳廓,聲音有點抖,「我又不是紙糊的。」沈昭低低笑了一聲,那笑聲悶在喉嚨里,帶著一絲沙啞的無奈。他的手掌覆上她的小腹,極輕極輕地摩挲了一下。明知這個孩子與自己沒有半分血緣,他心中卻仍生出一種奇異的親近,仿佛只因它生長在她身體里,便也與他有了某種難以言明的牽繫。或許只是因為,它的母親是她。他手掌護著她的腰側,引導她側過身,再慢慢跪伏在錦褥上。玉娘的脊背弓起來,長發從肩頭滑落,鋪在枕上,露出一整片瑩白的後背。腰窩那道優美的凹陷在燭光下若隱若現,一路往下,是驟然豐盈起來的臀瓣,渾圓飽滿,沾著方才歡愛後未乾的汗意,在燈下泛著一層細細的柔光。沈昭的呼吸窒了一瞬。他跪在她身後,雙手從腰側滑上去,沿著肋骨的弧度一路撫到肩胛,再慢慢滑下來。掌下的肌膚又滑又燙,她的腰因為跪姿而塌得更低,臀部便自然翹了起來,這個姿勢讓她的腿心若隱若現地暴露在他眼前。濕漉漉的,紅腫的,還在微微翕動著,沾滿了方才殘留的白濁與她自己晶瑩的蜜液。他不敢再看,怕自己又失了分寸。他俯下身,胸膛貼上她的後背,將她整個人籠在懷裡。他的小腹貼上了她的臀瓣,那根又重新硬起來的東西便自然而然地抵在了她濕軟的入口處。玉娘的肩膀顫了一下,將臉埋進枕間,發出一聲悶悶的低吟。「疼了就說。」他貼著她的耳廓,輕輕啄吻。玉娘沒有回答,只是把臀往後送了送,用那個濕淋淋的入口主動去蹭他。莖身頂端被溫熱滑膩的液體沾濕,順著那道縫隙上下滑動,碾過她還在發顫的珠蕊,激得她整個人一抖,枕間漏出一聲軟得不成樣子的呻吟。沈昭再也忍不住了。他一手扶著她的腰側,另一手護在她小腹前,將胯往前一送,莖身沿著那道濕滑的縫隙一路推進去。這個角度幾乎是整根沒入。濕熱緊緻的甬道一下將他吞了進去,方才殘餘的體液混著新沁出的蜜露,進出之間順暢了許多,卻仍然緊得叫他頭皮發麻。她跪伏著的姿勢讓甬道的角度與方才仰躺時完全不同,內壁從另一個方向密密匝匝地纏上來,每一處褶皺都換了位置,他每推進一寸,都像是重新拓開了一片從未被碰過的軟肉。玉娘的腰一下子塌了下去。額頭抵著軟枕,嘴唇咬住被角,上半身幾乎完全貼在了錦褥上,只有臀部高高翹起。那隻護在她小腹的手掌能清晰地感覺到,她的小腹在隨著他的進入一抽一抽地跳。他克制著開始動作。起初每一下都淺,不敢送得太深,只在入口處淺淺地進出。可她甬道深處的軟肉像是有了意識,一下一下地收縮著把他往裡吸,那種濕熱緊緻的吮吸感從莖身頂端一路傳到尾椎,電光似的竄遍全身,叫他額頭青筋迸起。「阿玉……」他咬著牙喚她,嗓音低沉喑啞。玉娘從枕間側過臉,露出半隻濕漉漉的眼睛,眼尾紅得像染了胭脂。她鬆開被角,嘴唇微微張開,用氣聲說道:「深一點。」沈昭的理智在這三個字里徹底被碾碎。他收緊手臂,將她整個人往懷裡攏緊,腰臀開始有力地往前插送。每一下都退到只剩一個頭在裡頭,再整根碾回去,撞進甬道最深處。龜頭一次次碾過她內壁上方那一小塊微微顫抖的軟肉。他知道那是她最受不住的地方,每次碾過去她都會劇烈地絞緊,全身都在發抖。果然,沒幾下她便受不住了。纖細的手指攥緊了身下的錦褥,攥得指節泛白。上半身徹底癱軟在榻上,臉頰埋在臂彎里,腰卻被他箍著迫不得已地高高翹起,臀部隨著每一下撞擊泛起一陣一陣的白浪。被角從她齒間滑落,壓抑的呻吟終於泄了出來,斷斷續續,夾雜著細碎的哭腔,每一聲都軟得像要化掉。「太快了——阿昭……太快了——」她的呢喃被撞得支離破碎。沈昭俯下身,從脊背一路吻到她的後頸,牙齒輕輕咬住她頸側那一小塊軟肉,下半身的撞擊卻絲毫不曾放緩。他能感覺到她的甬道越來越濕,越來越熱,越來越緊。每一次抽出都帶出一圈被搗成白沫的汁液,順著大腿根往下淌。她的嗚咽聲越來越急,越來越不成調。臀瓣開始不自覺地夾緊,穴肉從四面八方擠過來,絞得他寸步難行。他知道她快到了。他伸手探到她身前,撥開那兩片肉瓣,找到那顆早已充血挺立的珠蕊,用指腹不輕不重地一碾。玉娘整個人都彈了起來。腰肢劇烈地往上弓,脊背撞進他的胸膛,頭向後仰著靠在他的肩窩裡,露出修長纖細的脖頸。甬道深處驟然痙攣,一陣一陣地死命絞緊,像是要把他的魂魄從莖身頂端吮出來。她張著嘴,卻發不出任何聲音,只有從喉嚨深處擠出來的細微氣音,淚水無聲地淌了滿臉。沈昭咬著牙又抽送了數十下,額角的筋脈繃緊,已然到了極限。可想到她腹中還有孩子,沈昭到底不敢放任自己。方才已經太深、太重了。他強撐著最後一點理智,扣住她的腰,想在失控之前退出去。可她卻纏住了他。她伸出汗濕的手臂,反手勾住他的脖子,把整個人掛在他身上,臀瓣死死抵著他的小腹,不許他退。喉嚨里的聲音終於沖了出來,帶著哭腔,帶著饜足,帶著一種說不清道不明的決絕。「阿昭,別走。」沈昭的呼吸狠狠一滯。「阿玉……」「我說,射在裡面。」她的聲音又輕又堅定。體內的花徑隨著話音又收緊了一次,濕軟的嫩肉從根部一路絞裹上來,將他深深含住。沈昭悶哼一聲,腰腹不受控制地向前送了半寸。玉娘仰起臉,眼角還掛著淚,神色卻是柔媚而執拗的。「阿昭。」她貼著他的唇,又重複了一遍,「全都給我。」沈昭閉上眼,壓下喉間翻湧的酸澀。他更緊地護住她的小腹,將臉埋進她的頸窩,在她身體深處釋放了出來。滾燙的熱流一股一股打在內壁上,激得她又細細地痙攣了幾下,整個人在他懷裡軟成一片。過了許久,他才慢慢退出來,將軟成一團的玉娘妥帖地放回錦褥上,扯過薄毯將她裹好。又去擰了濕帕子,借著窗外微弱的月色替她仔仔細細地擦拭。玉娘半闔著眼,整個人像剛從水裡撈上來,連動一根手指的力氣都沒有了。她看著他忙前忙後,看著他小心翼翼地將自己攏在懷裡,看著他掀開毯子的一角,又用掌心貼了貼自己的小腹,像是在確認底下那個小東西還安然無恙。然後她聽見他說。「阿玉。」他的聲音很輕,像是怕驚碎了此刻的美好。窗外風聲細細掠過檐角,遠處不知有什麼落在地上,發出一聲脆響,很快又歸於寂靜。「我來做孩子的阿耶,好不好?」玉娘的眼睫猛地一顫。她睜開眼,猝然撞進他的目光里。那雙眼中的情潮尚未褪盡,卻已沉下了某種更深的東西。虔誠,卑微,又小心翼翼,像是將自己的所有都捧到她面前,只等她伸手接過去。玉娘的心口狠狠縮緊。沈昭仍望著她,眼底有期待,也有惶恐。她閉上眼,將臉埋進他的胸膛,沒有應聲。窗外夜色沉沉,風聲漸停,滿室寂靜里,只余兩人的心跳,一聲近,一聲遠。翌日天色將明,沈昭便醒了。窗紙外仍是一片朦朧的灰白,屋內暖意未散,錦被間還留著彼此的氣息。懷中傳來的溫度讓他一時沒有動,低下眼,才看見玉娘仍睡在自己身側。她背對著窗,半張臉陷在枕間,散亂的烏髮鋪過他的手臂,一隻手搭在他胸前,指尖鬆鬆攥著他的衣襟。沈昭靜靜看著她,眉眼間的冷清不覺淡了下去。昨夜的一切並非夢境。此刻她就躺在他的懷中,呼吸安穩,毫無防備地將身體依偎著他。一股近乎陌生的歡喜從胸口緩慢漫開,連日來壓在心底的不安也隨之鬆動。或許他想要的答案已觸手可及。沈昭抬手替她攏好滑落的錦被,目光掠過她略顯疲倦的眉眼,最終落在她腹前。他的手停在半空,終究沒有驚動她,只將被角掖得嚴實了些。外間傳來極輕的腳步聲。沈穆隔著帘子低聲稟道:「世子,顧侍郎已經在前院等候。昨日查出的兩處軍倉帳目尚有疑處,請您今日一同前往核驗。」沈昭看了一眼窗外。「知道了。」他放輕動作,從玉娘身旁起身。穿好衣袍後,又折回榻邊看了她片刻。「我午後便回來。」聲音壓得很低,像是並不指望熟睡中的人回答。他俯下身,指背掠過她的鬢角,將一縷落在臉側的長髮撥開,又在她額上落下一吻,才終於轉身離去。房門合攏,腳步聲沿著迴廊漸漸遠去,榻上的人緩緩睜開了眼。玉娘望著空下來的半邊床榻,許久沒有動。其實在沈穆開口以前,她便已經醒了。她感覺到沈昭替她掖好被角,也感覺到那個分外珍重的吻,她聽見他說午後便會回來。那一刻,她幾乎就要睜眼。可她最終沒有動。她知道昨夜會給他怎樣的錯覺,也知道自己今日的不告而別,會讓那點剛剛生出的希望落空。只是她沒有勇氣在離開以前,再見他一次。玉娘抬手覆住眼睛,掌心很快沾上一點濕意。前院中,顧琇已經換好官服,隨行屬官捧著文冊候在階下。見沈昭過來,他合上手中的倉冊,道:「城北軍倉與營署帳目對不上,今日恐怕要勞沈世子多走一趟。」「分內之事。」沈昭翻身上馬,回頭看了一眼王府緊閉的側門。晨光正從屋脊後升起,庭院裡一片寂靜。他想起仍睡在榻上的玉娘,眉間不自覺地舒展開來。顧琇將他的神色看在眼中,沒有多言,只勒轉馬頭。一行人很快出了王府,往城北而去。直到馬蹄聲徹底消失,玉娘才喚人進來。她沒有多少東西需要收拾。幾件隨身衣物、妝奩與往來書信,早在昨日便已整理妥當。侍女將箱籠一件件抬出去時,她獨自去了沈昭的書房。窗扇緊閉,案上還放著他昨夜未曾看完的軍報。鎮紙壓著幾頁寫滿批註的文書,硯中墨跡已經乾了。玉娘站在案前,從袖中取出那封寫好的信。薄薄一頁信紙落在案上,她垂下手,只覺得連身體都失了力氣。她原本寫了許多話,可寫到最後,她又將那些話一一划去。任何一丁點遺漏的溫情都可能重新變成新的希望。她既然決定離開,便不該再給他留下期待。玉娘將信放在案上,用青玉鎮紙壓住。指尖停留片刻,最終還是收了回來。院外傳來車輪碾過石板的聲音。顧琇已經安排好車馬,正在府門外等她。玉娘走出書房,將門仔細合上。經過迴廊時,她又望了一眼檐下懸著的銅鈴。府門外,顧琇站在車旁。他沒有多問,也沒有催促,只在她走近時伸出手。玉娘看了一眼他的手,自己扶著車轅登上馬車。「走吧。」車簾垂落,高大的門庭被隔在身後。車輪緩慢轉動,駛過她住了數月的街巷。玉娘將手掌覆在小腹上,靜靜聽著車轍一遍遍碾過凍硬的地面。書房裡,那封信仍壓在案頭。沈昭卻還盼著午後回來見她。(九十三)他們之間,遠非一場露水情緣申時已過,城北的核驗才終於結束。沈昭翻身上馬時,天邊尚餘一線昏黃。風從曠野上捲來,吹動他的衣擺,遠處的雲層卻已漸漸壓低,像是又要落雪。顧琇午前便以整理奏報為由先回了城,將餘下的帳目交給隨行屬官核對。沈昭當時並未多想,此刻策馬穿過城門,心思也早已不在那些軍倉文冊上。他答應過玉娘,午後便回去,如今遲了些,她或許已經醒了。想到清晨她依偎在自己懷中的模樣,他眉間的疲色淡去,連馬速也不覺快了幾分。鎮北王府的大門很快出現在街道盡頭。沈昭將韁繩拋給迎上來的侍從,徑直跨入府門。府中一如往常,只是庭院裡過分安靜,往日守在玉娘院外、往來忙碌的侍女也少了幾個。他腳步慢了下來。「郡主今日可曾用過午膳?」候在廊下的婢女垂下頭,沒有回答。沈昭看了她一眼,心頭升起一絲怪異,轉身便往玉娘居住的院落走去。院門虛掩著。屋內的炭盆已經熄了,臨窗小几上空空蕩蕩,慣常擺在榻邊的手爐、藥盞與幾冊閒書都不見了蹤影。妝奩合得整齊,箱籠原本放置的地方只留下幾道淺淡的壓痕。沈昭站在門內,面上一點點沉了下去。阿烏從裡間出來,看見他,腳步驟然停住。「她呢?」語氣不重,卻讓阿烏的臉色瞬間一白,下意識跪了下去。「郡主……已經隨顧大人離開了。」沈昭沒有說話。窗外的風穿過庭院,吹得門扇來回晃動,木軸發出低啞的聲響。「何時?」「今日巳時前後。」巳時。他那時還在城北,與庫吏逐冊核對顧琇留下的帳目。「已有大半日了。」阿烏低聲道,「郡主留了一封信,說請世子回來後再看。信放在您的書房裡。」沈昭轉身便走。迴廊在腳下一段段掠過。他走得很快,衣擺被風捲起,帶起一陣急促的摩擦聲。書房門被推開,案上仍放著他昨日未看完的軍報,青玉鎮紙壓著一封薄薄的信。信封上沒有落款,只寫著兩個字。阿昭。沈昭伸手將信拿起,信紙展開,上面的字跡端正秀麗。他匆匆看完,目光最終落在末尾那兩個字上。——珍重。何其諷刺。昨夜她還痴纏著自己,卻原來那時她便已經決定要走了。指間的信紙發出一聲極輕的脆響,沈昭閉了閉眼,再睜開時,眼底的暖意已經褪盡。他將信折好收入懷中,轉身向外走去。「備馬。」沈穆守在門外,聞言一怔:「世子?」「點十個人,帶上禦寒之物,即刻出城。」沈穆很快明白過來:「郡主已經走了大半日,外頭天色也快黑了。屬下先派快騎去前方驛站——」「備馬。」沈昭又重複了一遍。消息很快傳到前院。侍從牽出坐騎,護衛匆匆取來披風與弓刀,原本沉寂的府門前頓時亂作一團。沈止戈趕到時,沈昭正伸手接過韁繩。「胡鬧。」一聲喝止落下,四下驟然收聲,只餘風捲起碎雪的簌簌細響。沈昭回過頭。沈止戈大步走下石階,面色難看:「現在是什麼時辰?北面的雲已經壓下來了,你帶著人出城,是準備夜闖大雪去追她?」「她已經走了大半日。」沈昭迎上父親的目光,沒有半分退讓。「我知道她走了。」沈止戈盯著他,「她是隨奉旨而來的宣慰使回長安。顧琇手中有皇命,你拿什麼阻攔?」沈昭握著韁繩,沒有回答。沈止戈逼近一步:「即便讓你追上,又能如何?攔下車駕,還是當著朝廷使臣的面,強行將她帶回來?」「我不會強迫她。」「那你還追什麼?」沈昭抬起眼:「我要當面問她。」「她表現得還不夠明白?」「是。」他的聲音低沉卻字字清晰,「昨夜她明明親口給了我答覆,今日卻趁我不在,只留下一封信便走了。她可以反悔,但不能連見我一面都不肯就直接離開,用寥寥幾句話將一切都了結。」沈止戈看了他一眼:「說到底,你只是不能接受她不要你。」這話太過尖銳,沈昭的指節收緊,粗糲的韁繩深深勒進掌心。「是。」他又道。他無法否認,所以既不想遮掩,也不想為自己辯解。「我不能接受。」他看著父親,目光沉靜而堅決。沈止戈良久無言。直到這一刻,他才真正意識到,眼前這個向來溫和克制的兒子,竟已將整顆心都押在了那個人身上。他眉間的厲色漸漸褪去,最終只剩一聲疲憊的嘆息。「去吧。」「多謝父親。」沈昭向他深深一揖,隨即翻身上馬。他勒轉馬頭,身後的護衛接連上馬,鐵蹄踏過府門前凍硬的石板,發出沉重而急促的聲響。府門轟然洞開。沈昭一騎當先,衝進漸沉的暮色。他要追上她,要聽她親口告訴自己,她昨夜所做的一切都不代表什麼。她若執意要走,他不會攔她。可若她並非真心想走,哪怕違抗皇命,他也要帶她回來。只要她肯回頭,只要她親口說一句不願離開,他便會替她承擔一切後果。遠處的城門尚未關閉,最後一線暗淡的天光橫在甬道盡頭。北風迎面而來,裹著徹骨寒意,也帶起了大片雪霧。那封信仍緊緊貼在他胸口。車隊離開庭州已有大半日。暮色從荒原盡頭壓下來,遠處的丘陵覆著未融的殘雪,在陰沉的天光下連成模糊的灰線。車輪碾在凍硬的官道上,車廂隨著坑窪不時輕晃。玉娘靠在軟枕上,掌心護著小腹,望著簾外不斷後退的景色,兀自出神。顧琇坐在她對面。從上車至今,他都沒有主動提過沈昭。他看得出她心緒難平,便沒有在此時逼她開口,只在道路顛簸得厲害時,命車夫慢些,又將手邊的暖爐推到了她近旁。「若是不舒服,今晚便在前面的驛館歇下。」「我沒事。」玉娘沒有去碰那隻暖爐,目光仍停在窗外,「還是快些趕路吧,免得節外生枝。」話音落下,兩人都靜了一瞬。不知是在說誰。顧琇心底掠過一絲淡淡的自嘲,卻到底沒有追問。「好。」車廂里一時有些尷尬,誰也沒有再說話。「你那日說,我誤會了很多事。」半晌,顧琇率先打破沉寂。玉娘轉頭看向他。「如今已經離開庭州,那就不妨說清楚。」他的語氣平靜,「我究竟誤會了什麼?」玉娘一時分辨不出他是真的想知道,還是早已有了答案,只等她親口承認。但她現在並不想談這些。許多舊事一旦開口,便無法再含混地擱置過去。何況她剛剛離開沈昭,心中仍是一團亂麻,實在沒有餘力再在顧琇面前剖開自己,細究那些隱秘而複雜的心思。她重新望向外面,沒有回答。顧琇等了片刻。他看得出她在迴避,若任由她沉默下去,她大概會一直避而不談,直到回到長安也未必肯同他把話說清。「曼蘇爾與這個孩子的事,我已經知道了。」他乾脆將話挑明,「那剩下的呢?」玉娘的肩背不自覺地繃緊了些,卻仍舊沒有開口。「比如……」顧琇看著她,「魏琰。」她垂下眼,指腹似是無意地撫摸著袖口的珠片。顧琇一直盯著她。那道視線執著地落在她身上,似乎不等到答案便不會罷休。玉娘手下的動作漸漸亂了,指尖四處劃撥,帶出一陣細碎的輕響,昏暗的簾影籠住她,看不清她面上的神情。過了許久,她終於緩緩開口。「最初的那一夜,的確不是我的選擇。」顧琇搭在膝上的手指無聲鬆開了些許。「我當時神志不清,也沒有清醒地決定要與他發生什麼。這一點,我不會替他開脫。」顧琇看著她:「那後來呢?」玉娘坦然迎上他的目光:「後來便是兩廂情願。」車輪恰好碾過一道深轍,廂壁隨之一震。顧琇神色沒有明顯的變化,那隻方才鬆開的手卻驟然收緊。「你是說,後來是你自願的?」「是。」玉娘道,「無論是我入大明宮,夜宿蓬萊殿,還是他到郡主府來,都是我自己的選擇。」顧琇盯著她:「為什麼?」「我七歲與他相識,自父親去世後便常受他照顧。」玉娘道,「我信任他,早已習慣他出現在我的生活里。」「你將他當作兄長?」「不是。」玉娘搖頭,「我從未真正將他當作兄長。可他出現得時間正好,與我也很親近。我依賴他,信賴他,習慣了他的關心與照顧。所以發生那些事後,我依然沒有辦法將他當作一個全然陌生、需要防備的男人。」「只是因為依賴?」玉娘沉默了一會兒:「也不全是。」顧琇似是聽懂了她的未盡之意,目光卻仍牢牢落在她臉上,非要聽她親口說完。「我依賴他,也曾對他動情。」她想了想,順著心中那些模糊而複雜的感受,一點點往下理清。「後來與他親近時,我是清醒的。我知道自己在做什麼,不是迫於他的身份而不敢拒絕。」她頓了頓,像是在辨認一個連自己也從未細思過的想法。「或許……我甚至是期盼的。」顧琇將那幾個字低聲重複了一遍,像是在確認什麼:「期盼他來?」玉娘沒有迴避地承認:「是。」「與他親近,也曾令你歡愉?」她沉默片刻,仍舊答道:「是。」顧琇胸口驟然發緊,胃裡也隨之翻湧了一下。她不只是因為多年的信賴才接受魏琰。她盼著他來,主動走進蓬萊殿,也在他的懷中得到過真切的歡愉。他們之間,遠非一場露水情緣。這樣的事實一件件壓下來,終於將他僅剩的那點僥倖徹底碾碎。他寧願聽見她說害怕、屈從,甚至怨恨。至少那樣,他仍可以相信,她的身體雖曾被旁人占有,心卻從未真正朝他們走去。可她偏偏說,她是願意的。顧琇攥緊膝上的衣料,指節因用力而泛白。「你與我說這些,究竟想讓我明白什麼?」玉娘看著他,忽然緩聲道:「郎君。」顧琇的手指驀地僵住。他已經太久沒有聽到她這樣喚他,一時竟生出了幾分恍惚。「我想告訴你,我並非永遠都在被人逼迫。」玉娘看著他,聲音依舊溫柔,卻是他從未見過的認真與堅定。「我也會自己作出選擇,哪怕那些選擇並不符合你心中對我的想像。」顧琇聽出了其中的指向。他澀聲道:「你覺得我無法接受真正的你。」「你似乎總要先替我找到一個你能夠接受的理由。」玉娘有些無奈,「曼蘇爾強行帶我離開,所以你寧願相信我後來愛他也是迫不得已;和魏琰最初那一夜並非出於我的本意,所以你便認為,後來我與他之間的一切,也都是身不由己。」玉娘望著他:「可那些也都是我。」顧琇沒有接話,他垂眼看著掌中被攥出褶痕的衣料。過了很久,手指一點點鬆開。「是。」他道,「是我不願承認。」「我寧願相信你是被迫的。因為只要那不是你的選擇,你便沒有真正離開過我。」「我也沒有你想像中那麼寬容。那日說願意與你一同養大這個孩子,並非真的毫無芥蒂。」他坦言道,「我只是相信,只要你肯回到我身邊,我遲早能讓你重新依賴我。」至於孩子的生父,他的痕跡總能慢慢抹去。玉娘望著他,忽然覺得此情此景異常熟悉。「梁如意的事,你當初也是這樣想的麼?」顧琇唇角動了動,話還未出口,玉娘已經繼續道:「只要先瞞著我,能瞞一日是一日。等到再也瞞不住了,你也總有辦法彌補我,讓一切重新回到從前?」他的下頜驟然繃緊。玉娘一針見血道:「你明知道,夫妻之間最要緊的便是信任,卻還是選擇瞞著我。你盡可以說是怕我受傷,可你真正害怕的,是我知道以後會離開。」「難道我不該害怕?」他的聲音仍然平穩,聽來卻更像一句無力的抗辯。「你當然可以害怕。」玉娘道,「可這並不能讓你有權替我決定。」「若我當時告訴你,你會留下麼?」「不會。」顧琇眼神一黯。「你看,結果並沒有什麼不同。」「當然不同。」玉娘道,「離開還是留下,本該由我來選。」顧琇原本還想說什麼,卻還是沒能出口。「我只是……」他垂下眼,「當時並不覺得,失去你會比欺騙你更好。」這段過往中最難堪的部分終於被攤開,玉娘胸口泛起一陣遲來的酸澀。「你其實更在意自己的感受。」她嘆了口氣,「可這不是一道由你權衡輕重的題目,是我的人生。」「你可以從一開始便告訴我那些不堪啟齒的念頭。你怎麼知道我不能理解,不能遷就,不能與你一同想法子?」她看著他:「可你什麼都沒告訴我。明明是我們兩個人的婚姻,你卻讓我從頭到尾為你所蔽,身在其中,連真相都無從知曉。」顧琇無言以對。四下一時無比安靜,只剩車身碾過凍硬的路面,發出咔噠咔噠的磕碰聲。玉娘又深吸一口氣,抬眼望向顧琇。「所以,我不能再做你的妻子。」那口氣緩緩吐盡,壓在胸口的澀意終於淡去。將始終懸而未決的話說清以後,她反而輕鬆下來。顧琇眼底最後那點強撐的平靜終於裂開:「難道你對我已沒有半點情意?」玉娘搖了搖頭:「我那時愛過你。」「只是愛過?」他口中輕咬著後兩個字,仿佛是想品出些仍能安慰自己的甜意。「我對你並非無動於衷。」玉娘抬起眼,「可仍有舊情,不代表我願意重新回到你身邊。」顧琇望著她,忽然明白了。她如今的情意比從前更豐盛,也更自由,像越出藩籬的枝蔓,終於開始循著自己的心意生長。她會動情,會渴望,也敢於承認自己的選擇。只是那些舒展開來的枝葉,再也不會朝他生長。「昨夜,」他開口時,聲音有幾分艱澀,「你已經給了沈昭答案,是麼?」玉娘沒料到他會突然提這個,愣了下,而後臉色一白:「你知道?」「今日清晨,看他的神情,並不難猜。」顧琇看見她眼中的慌亂,偏過臉去。酸澀裹著妒意,一齊堵上胸口。「原來你的情意仍會流向旁人。」他自嘲道,「只是再也不會流回我這裡。」「我自然會變。」玉娘定了定神,解釋道,「我過去愛你時是真的,後來對他們動情也是真的。」她平靜地說道:「我無法再因為愛一個人,便認定自己此後一生都只能守著他。」「從前的你不是這樣。」「或許從前我不敢承認。」玉娘道,「也或許,那時連我自己都沒有完全弄明白。」顧琇久久望著她。「所以,我認識的玉娘一直都是假的嗎?」「不是。」她搖頭,「那也是我,只是並非全部的我。」顧琇終於無話可說。他並非從未了解過她。只是將自己看見的那一部分,一廂情願地當成了她的全部,又將所有超出這部分的感情與選擇,都解釋成旁人的強迫。「你離開庭州,也不是因為選擇了我。」他忽然道。「不是。」玉娘沒有再給他留下誤解的餘地,「我離開,是因為不能繼續那樣留在阿昭身邊。」「而我只是恰好能帶你走。」她的唇動了動:「是。」顧琇抬手叩了叩車壁。「停車。」車夫忙勒住韁繩。馬車尚未完全停穩,他已經推門下去,從侍衛手中接過坐騎,翻身上馬。「顧琇,外面風大——」車門已在他身後合攏,截斷了玉娘未盡的話。寒風迎面割來,吹得衣袍獵獵作響。顧琇似無所覺,只道:「繼續趕路。」車輪重新轉動。他策馬行至車隊最前方,任由身後的聲響一點點拉遠。荒原上的風灌進領口,冷意直透胸腔,明明已經凍得麻木,卻仍壓不下心底的痛意。她沒有選擇他。連離開沈昭,也只是恰好需要一個能夠帶她走的人。他的驕傲已經難以允許自己再若無其事地繼續待在裡面。顧琇握著韁繩,越收越緊,座下的馬察覺到力道,不安地甩了甩頭。他這才鬆開手,任它重新放緩腳步。暮色沉沉壓在遠處的雪嶺上。他獨自走在車隊前方,沒有回頭。(九十四)一截死物,哪裡比得上我-(玉娘x顧琇)暮色沉沉壓在雪嶺上。這個時節,入夜以後,庭州通常會落雪。沈昭策馬衝出城門時,北風已經卷著雪粒鋪滿了官道。最後一點天光被雲層吞沒,天地迅速暗了下去,遠處起伏的山影與荒原融作一片,只剩路旁覆雪的枯草在風中伏倒。十餘騎緊隨其後,馬蹄踏碎路面的薄冰,沉重的聲響一路撞進夜色深處。沈昭始終行在最前。剛出城時,官道上的車轍還清晰可辨。兩道深痕沿著凍硬的路面向東延伸,轍印間偶爾散落著細碎的炭屑與草莖,應是車隊不久前留下的。她只比他早走了大半日。顧琇帶著車駕與輜重,玉娘又經不起長途顛簸,沿途必然走不快。只要今夜不停,天亮以前或許便能追上。出了二十餘里,雪漸漸密了。迎面的風颳得人睜不開眼,冰冷的雪粒打在臉上,帶來細密的刺痛。護衛手中的火把被吹得不斷傾斜,偶爾捲起一蓬火星,轉瞬便湮滅在風裡。沈穆催馬上前,與他並行了幾步。「世子,雪正在壓住車轍,再這樣走下去,很快就看不清了。」「沿官道向東。」「可前面還有岔路。」沈昭沒有看他:「宣慰使奉旨回京,不會無故偏離驛道。」話音落下,他再次催馬,將沈穆甩在身後。近亥時,一行人終於趕到出城後的第一處驛舍。急促的馬蹄聲驚醒了值夜的驛卒。木門從裡面打開,昏黃的燈光泄出來,照見門前一行人滿身的霜雪。沈昭翻身下馬,徑直問道:「今日可有宣慰使的車隊經過?」驛卒認出他,連忙跪下:「有。申時前後到的,在這裡換過馬,又添了炭火與熱水,停了不到半個時辰便走了。」「往哪個方向?」「向東,走的官道。」只差兩個時辰。沈昭抬眼望向前方。驛舍之外一片漆黑,燈籠只能照亮檐下數尺,官道早已消失在紛飛的雪幕中。「換馬。」沈穆抹去眉間凝結的霜粒:「他們帶著車駕,夜裡不會趕得太急。我們在此歇上一個時辰,仍來得及追上。」「若他們繼續趕路呢?」沈穆道:「郡主有孕,顧琇不會不顧她的身體。」沈昭握住新換坐騎的韁繩:「他既能趁我不在將她帶走,還有什麼做不出來?」他說完便翻身上馬。眾人只得匆匆換馬,重新衝進夜色。過了子時,風勢更急。官道兩旁的荒原徹底被積雪覆蓋,車輪留下的痕跡也越來越淺,最後消失在一片新雪之下。四野不見村落,也不見人煙,只有火光在人馬之間明滅,將一道道影子投在雪地上。天將破曉時,他們行至一處分岔口。左側是繼續向東的官道,右側則繞入南面的河谷。岔路旁立著一塊木牌,大半已經埋進雪裡,牌面結滿冰霜,辨不清上面的字跡。眾人下馬查看。雪一夜未停,車輪留下的痕跡早被遮蓋,只能在路邊偶爾看見幾處被壓折的枯草。沈穆蹲下身,撥開左側路口的積雪,露出一道極淺的凹痕。「像是車轍。」沈昭望向東面。顧琇若未改變路線,此刻應已抵達下一處驛館。「繼續向東。」一行人換過疲憊的坐騎,再次上路。第二日午後,他們趕到下一處驛館。驛門前的積雪平整,只留著幾行零亂的蹄印,沒有大隊車馬停駐過的跡象。驛丞聽完來意,神色茫然:「宣慰使的車隊?昨日到今日,並未經過此處。」沈穆臉色驟變:「昨夜東面山口可曾出事?」「入夜以前便有積雪塌落,堵住了半幅道路。」驛丞道,「過路的商隊都在前一個岔口改走南面的河谷。驛卒原本在那裡立了路障,只是後來風太大,興許被雪壓倒了。」他們追錯了路。沈昭站在驛館檐下,肩頭的積雪融化成水,沿著深色的披風緩緩滴落。昨夜他們趕了一整夜,如今與車隊之間的距離非但沒有縮短,反而又被拉開了。「從這裡去南面的白楊驛,要多久?」「沿原路折返,再繞過河谷,至少要大半日。」「還有別的路麼?」驛丞遲疑道:「北面有一條舊軍道,從山腰橫穿過去,可以直接通往河谷東側。只是那條路荒廢多年,平日便少有人走。如今積雪封山,迴風口附近恐怕……」「能省多少路?」「約莫四十里。」沈穆立刻道:「不能走。」沈昭看向他。「舊軍道有幾段緊貼山溝,夏日尚且難行,更何況現在看不清路面。我們沿原路折返,至多再多走半日。」「半日以後呢?」沈穆沒有回答。半日以後,顧琇的車隊或許已經離開白楊驛,繼續向東。玉娘會離他更遠,遠到他再也來不及追上她,親耳聽見那個答案。沈昭轉向驛丞:「備幾匹熟悉山路的馬,再取足夠的繩索與火把。」「世子——」「已經力竭的人留在這裡,其餘人隨我走舊軍道。」短暫休整後,一行人再度離開驛館。今日的暮色來得比前一日更早。低垂的雲層壓在群山之間,天光尚未完全褪盡,細碎的雪已經再次落下。舊軍道的入口藏在一片枯林之後。道路荒廢已久,兩側的灌木長得雜亂,枝頭覆滿積雪。越向山中走,路面越窄,原本用來標明方向的木樁東倒西歪,有些已經只剩半截露在雪外。天黑以前,他們趕到了迴風口。前方兩山相夾,風從狹長的谷口奔涌而出,捲起地上的積雪,白茫茫地遮住了後面的路。馬匹不安地噴著白氣,鐵蹄在冰面上反覆踩踏。沈穆策馬上前,攔在沈昭面前:「不能再走了。」沈昭望向山口深處。「天已經黑了,火把照不出多遠。前面的路一側是山壁,另一側便是深溝。」沈穆盯著他,「就算要追,也等到明日天亮。」「可她不會在原地等我。」「總不能讓所有人都折在這裡。」風從谷口衝來,吹得兩人的披風獵獵作響。沈昭沉默地坐在馬上,片刻後,回頭看向身後的護衛。眾人已經在風雪中奔波了兩日,眉發間俱是凝結的霜雪。幾匹坐騎低垂著頭,鼻端不斷噴出白霧,顯然也已疲憊不堪。這兩日裡,他一次次以為自己就要追上她。第一處驛舍只差兩個時辰,岔路口也不過錯開半夜,可每一次,她都離他更遠。或許她已經以為,他不會來了。沈昭抬手按住胸前,隔著衣料觸到那封薄薄的信。它仍安安穩穩地在那裡。「沈穆,你點四個熟悉山路的人隨我進去。」他放下手,「其餘人留在此處照看馬匹。天亮以後,沿我們留下的記號進山接應。」沈穆眉頭緊鎖:「世子,你既然知道這條路危險——」「所以不必讓所有人都跟著。」沈昭的語氣平靜,卻沒有改變決定的意思。他轉向隨行的幾名護衛:「兩人在前探路,每隔十步留下一處記號。過窄處時拉開距離,不可同時通行。」沈穆還要再勸,沈昭已經收緊韁繩。前方的路被夜色與飛雪徹底吞沒,只剩幾根半埋的界樁,斷斷續續指向山口深處。他勒轉馬頭,率先踏入漫天風雪。離開庭州的第三日,顧琇一行人天黑以前趕到了一處驛館。雪已經停了,檐角垂著長短不一的冰凌。院中燈火昏黃,驛卒來回牽馬卸車,滿地積雪被踩得泥濘不堪。馬車停穩後,隨行女使搬來腳凳,扶著玉娘下來。顧琇已經先一步下馬。他自那日後始終騎在車隊前方,除了途中停歇時過來問一句她是否不適,再沒有進入過車廂。玄色披風上覆著一層薄雪,肩背也被風吹得僵直。他將韁繩交給侍從,吩咐驛丞收拾出最里側避風的院落,又讓醫官先去察看屋內的炭火與被褥。玉娘站在廊下等候。顧琇安排妥當,才朝她走來。「今日路上顛簸得厲害,可有不舒服?」「沒有。」「明日要繞行南面的河谷,路程會多出半日。」他看了眼她略顯蒼白的臉色,「若覺得疲憊,可以在這裡多歇一日。」「不必。」玉娘道,「照常趕路吧。」顧琇沒有再勸:「好。」房中很快燒起了炭火。玉娘用過晚膳,女使正在整理床褥,門外傳來兩聲叩響。顧琇站在門外,身後的侍從捧著一碗剛煎好的藥。「醫官說你這兩日睡得不好,藥方稍作了調整。」女使上前接過藥碗,放到一旁的矮案上。玉娘頷首:「有勞。」顧琇仍沒有踏進門檻。他身上的披風已經除去,衣袖邊緣卻還留著被雪水洇濕的深痕。兩人隔著一道門檻相對而立,一時都沒有開口。那日在車中說過的話仍橫亘在彼此之間,只是誰也沒有再提。片刻後,顧琇道:「明日卯時啟程。若夜裡不適,讓人去叫醫官。」「好。」他轉身欲走,玉娘忽然叫住他:「顧琇。」他的腳步停下。「這幾日風雪太大。」她看向他仍帶著寒氣的衣袍,「你不必一直騎在外面。」顧琇回過頭。她只是擔心他受寒,與從前一樣溫柔,卻也僅此而已。心頭那陣酸澀無聲漫開,面上卻沒有顯露,他只應道:「我知道。」屋內,女使已經重新抱起被褥,轉身走向床榻。路過時不慎碰歪了榻邊的小箱,箱蓋向旁滑開,壓在最上面的軟絹也隨之落下。一截淡白色的物件從衣物間滾了出來,被散開的絹布半掩在榻腳。屋內幾人都怔了怔。顧琇只看了一眼,便認出了那是什麼。玉娘臉色驟變,她下意識向前半步,卻又生生停住。顧琇不動聲色地往旁側挪了挪,恰好擋住眾人的視線。「都出去。」女使尚有些遲疑:「郡主這裡——」「我還有幾句話要同她說。」他的語氣如常,聽不出半點異樣。女使不敢再問,和廊下的侍從一道躬身行禮,隨後離去。門扇合攏時,玉娘終於快步走向榻邊。顧琇卻比她更快,他俯身掀開軟絹,將那件東西拾了起來。「顧琇!」玉娘想要阻止,已經來不及了。觸手溫潤,形制修長,通身精雕細琢,打磨得沒有半點稜角。顧琇垂眸端詳片刻,指腹沿著表面緩慢擦過,很快便看見骨紋深處殘留的細小刀痕。不是市面上常見的成品。每一處弧度都磨得過分細緻,像是有人曾經將它握在手中,反覆修改,直到合乎某種極為具體的想像。顧琇眼底的平靜開始翻湧。「哪裡來的?」「還給我。」玉娘伸出手。顧琇沒有動:「我問你,哪裡來的?」「我託人從胡商那裡尋的。」她耳根發燙,語氣也不由得急了些,「不過是一件尋常器物,你先還給我。」「尋常?」顧琇低聲重複,目光仍停在掌中,「它不是鋪子裡成批做出來的東西。」玉娘怔住:「你怎麼知道?」顧琇沒有回答。他抬起眼,細細觀察她的神色,那份驚訝不像作假。她顯然從未察覺其中異樣,也不知道究竟是誰將它送到自己身邊。可這並沒有讓他心中的妒意減輕多少。反而更糟。想到有人耗費心力做出這樣一件私密的東西,卻不讓她知曉;或許曾在無人知曉處,反覆揣摩她會如何使用,甚至想像它進入她身體的模樣……何其下作!他心中升起一股被冒犯的惱意。即便她早已不再是他的妻子,他仍無法容忍有人這樣藏在暗處覬覦她。「顧琇。」玉娘再次伸手,「還給我。」他看向她:「想要?」她羞惱道:「這是我的東西。」「那便自己來拿。」玉娘抿緊唇,她明知他是故意的,卻無法任由那東西繼續留在他手中。短暫僵持後,她還是走了過去。指尖剛剛碰到那物,顧琇忽然扣住了她的手腕。玉娘吃了一驚,本能地向後掙開。顧琇順著她的力道將人帶近,她腳下一亂,身體向後傾去,他的另一隻手已經穩穩托住她的腰。動作強硬,掌心卻避開了她的小腹。玉娘被他帶得退到榻邊,膝彎抵住榻沿。顧琇扶著她坐穩,手臂仍橫在她身側,將她困在自己與床榻之間。「你做什麼?」「你不是說,這只是件尋常器物麼?」他的距離壓得太近,寒意尚未從衣袍間散盡,呼吸卻已經灼熱地落在她臉側。玉娘伸手去奪,顧琇抬高手腕,讓她再次落空。「用過麼?」她的臉一下紅透。「與你無關。」這四個字落下,他的臉色終於變了。「是。」顧琇道,「你如何紓解慾望都已經與我無關。」他的拇指抵在她腕間,感受著那裡的脈搏一下一下撞上來。「可如今被我看見了。」玉娘避開他的目光:「看見了又如何?」顧琇將手中的器物放在她身側,卻仍扣著她,不准她起身。「你之前說,你也會享受身體的歡愉。」玉娘抬眼瞪他:「所以呢?」「所以我想知道。」他俯下身,鼻息與她交纏。「你既然想要,為什麼寧願靠它?」玉娘心口一跳,幾乎立刻明白了他的未盡之言。她偏過臉,不肯看他。顧琇凝視著她泛紅的側臉,忽然低頭吻住了她。玉娘猝然僵住,手掌抵上他的胸膛。顧琇沒有給她躲避的餘地,扣在她腰間的手卻始終穩著她,甚至在她因慌亂而向後退時,用手臂護住了她的背。這個吻毫無舊日的溫存,壓抑許久的妒意與不甘盡數混在其中,逼得她幾乎喘不過氣。玉娘的手指抓住他的前襟,起初只是為了穩住身體,後來卻不自覺地收緊。顧琇察覺到了。他稍稍退開,呼吸仍壓在她唇邊,眼睛一瞬不瞬地望著她。「不是要我放開?」玉娘胸口起伏,眼尾泛起薄紅:「顧琇,你無恥!」顧琇眼底徹底暗了下去。他再次吻住她,手掌托著她的後腰,將人更安穩地帶入懷中,指尖向旁探去,重新握住了那件放在榻邊的器物。他貼近她耳畔,低聲問:「它能給你的,我不能麼?」「顧琇……」「你情願要它,也不肯再要我?」玉娘張口想要反駁,聲音卻被他重新落下的吻堵了回去。顧琇握著那根器物探入她的裙底。玉娘察覺他的意圖,立刻合攏雙腿,卻被他先一步用膝蓋抵住,分得更開。「放開……」她伸手來攔,顧琇卻扣住她的手,壓在自己肩頭。圓潤的頂端不輕不重地壓過那道細縫,隔著那一層薄薄的褻褲布料,慢慢地、有一下沒一下地蹭。布料被滲出的濕意洇透,貼在皮膚上,涼意漸褪,取而代之的是被緩慢摩擦時蔓延開來的綿密酥癢。玉娘羞恥得眼角泛紅,可身體的本能反應卻誠實得可怕。那處嫩肉在布料的包裹下微微翕動,隔著濕透的薄綢去迎合他手上那物的輪廓。每一次摩擦都帶出一小股溫熱的濕意,順著腿根緩緩淌下,在身下的褥子上洇出深色的水漬。顧琇的目光落在那一小片濕痕上,喉間發緊。他勾住她褻褲的邊緣,緩緩褪下。沒了那層薄薄的阻隔,頂端直接貼上了濕漉漉的花唇。玉娘發出一聲極輕的、壓抑的嗚咽。器物上的紋路貼著柔嫩的軟肉緩緩碾過,比方才觸感清晰了數倍不止。她甚至能感覺到它頂端那一圈微凸的棱,正沿著她的縫隙上下滑動,將兩片花瓣碾得東倒西歪。「不要……」她的聲音發著抖,卻已經沒了半分氣勢。顧琇充耳不聞。他將那物的頭部抵住那道細窄的入口,不急著推進,只是沾著滿溢的蜜液輕輕打旋。水聲黏膩,在靜寂的帳中清晰可聞。玉娘的臉紅透了,她偏過頭,將半張臉埋進他懷裡,卻被顧琇伸手扳回來。「不許躲。」他逼她看著。燈光下,她腿間的一切都無所遁形。小小的穴口被柱頭抵得微微凹陷,粉嫩的軟肉沾滿了晶亮的水光,正不受控制地一張一翕,像是渴望吞咽什麼。它那麼小,窄窄的一圈嫩肉嬌嫩欲滴,卻偏偏對著那截死物做出這樣貪婪的情態。顧琇的呼吸驟然粗重了數倍。他握緊手中那物,緩慢卻毫不遲疑地往裡推。「嗯——」玉娘的腰猛地彈了一下。她眼睜睜看著那一截瑩白的死物撐開她,一寸一寸沒入,粉嫩的穴口被撐成薄薄的一圈淺紅,緊緊裹著粗壯的柱身,含得那樣艱難又那樣貪婪。她甚至能聽見自己身體吞咽它的聲音。黏膩的、濕漉漉的水聲,在寂靜的夜裡響得驚人。視覺與聽覺的交迭讓玉娘羞恥得近乎暈眩。她用盡全力偏開頭,牙齒深深咬進下唇,幾乎嘗到了血腥氣。可緊接著,顧琇按住她的腰,開始抽送那根東西。柱身拖出來時裹著一層水亮的光澤,推回去時又帶出細小的水沫。進出的動作越來越順暢,帶出的水聲越來越響。即便過去這麼久,他依然熟知她身體的每一處,知道往哪個角度頂她會顫抖,知道在哪一處停留她會失聲,知道用多大的力道碾過去,會讓她的腳趾蜷縮起來。「顧琇……住手……」她雖仍在斥他,聲音卻已經發虛,喉嚨里像是堵著一團棉花,發出的每個字都裹著軟糯的喘息。她的手指死死揪住身下的被褥,指節發白,可腰卻不爭氣地微微抬起,迎合著他的動作。他的拇指按住她前端那粒早已充血挺立的蕊珠,繞著它緩緩畫圈,手上的陽具同時加快了速度。「唔——!」玉娘終於壓抑不住,一聲呻吟從緊咬的牙關里泄漏出來。那聲音軟得像是泡在蜜里,拖著長長的尾音,連她自己的耳膜都被這聲音燙了一下。顧琇的手險些抖了。他從未想過玉娘會以這樣的姿態展現在自己眼前——雙腿大敞,私密處緊緊含著那截死物,細細抽縮,像在竭力吞咽。雙頰酡紅,眼尾含淚,嘴唇被自己咬得紅腫,胸脯隨著喘息劇烈起伏,薄汗沿著裸露的肌膚洇開,在昏黃燈火下泛著濕潤的微光。淫蕩得令人心驚。可偏偏是這樣的她,讓他渾身的血液都在往下涌。他聽見自己的心跳重得像擂鼓,砰砰地撞著胸腔,震得耳膜發麻,小腹以下繃得發疼,隔著衣料都能感覺到自己硬得厲害,頂端滲出的前液甚至濡濕了布料。他從前不敢讓她窺見自己心中的惡欲,寧可把它們帶到別處發泄,也不肯在她身上試探半分,自以為這樣便能護住她,永遠做她眼中那個完美的夫君。可最終他所做的一切,都只將她推離了自己。原來她並非沒有慾望,也並非承受不得。早知如此……他閉了閉眼。遲來的悔意翻湧而上,卻很快與妒意、不甘糾纏在一處,燒成了一股更加幽暗、更加難以遏制的慾望。他反手將那根碩物推得更深,手指掐著她的腰,力道大得在她白皙的皮膚上留下淺淺的紅印。另一隻手的拇指仍舊揉弄著她的蕊珠,觀察她的反應——看她柔軟的小腹因快感而微微抽搐,看她細嫩的腰肢不住地扭動,看她咬碎的呻吟一聲接一聲地泄出來。「啊……顧……琇……」她的聲音變了。從開始的斥責推拒,變成了軟糯的嗚咽,再到現在,混著細碎哭腔的呻吟里竟夾雜了一絲勾人的甜膩。那雙含淚的眼睛不再瞪他,而是半闔著,目光迷離地望過來。慢慢地,她的手鬆開了被褥。先是左手,顫抖著抬起來,搭上他的肩膀。然後是右手,攀上他的頸側,指尖觸碰他後頸的皮膚時,燙得他微微一怔。隨即,她像是溺水的人抓住了浮木,雙臂收緊,將他往自己身上拉。顧琇低下頭,看見她睫毛上掛著的淚珠,嘴唇翕動著,似是在無聲地喚他的名字。她攀在他頸後的手收得那樣緊,像是怕他離開。心臟狠狠一縮。「玉娘。」他聲音喑啞,抽出那根徒有其表的偽物,隨手擲在榻邊,俯身扣住她的後頸,迫她抬眼,額頭緊緊相抵。「一截死物,哪裡比得上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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